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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和他的狗》

6. 云意春深

周彻在梁国的时候,养过一条狗。

说养也不准确,他自己都难免挨冷受冻,不过是从残羹剩饭里匀出一口,偶尔喂喂那条可怜的幼犬。

弃犬街边流浪,他也无家可依,倒是一见如故。

棕黄的小狗很亲人,每回都围在他脚边转悠,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脚踝。

周彻曾经一次次把它推远,又等着它摇着尾巴自己跑回来,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洛氏柔声道:“彻儿,你不是很喜欢它么。怎么反把它推走?”

周彻不答,依旧用力推开小狗,然后伸出手,待它再度毫无保留地凑上来。

得了好处便卖乖不算什么,饱受冷待还始终如初的,才是真忠心。

但幼犬的力量终究是微末的,它只能在周彻被梁民殴打时冲去咬住他们的裤脚,声嘶力竭的吠叫湮没在辱骂声中,不能撼动分毫。洛氏连忙扑上来将他紧紧护在怀中,声嗓凄厉:“两军交战,幼子何辜?!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的孩子!”

为首一个大汉站出来,横眉怒目:“这小子偷我儿子的东西,我如何打不得!果然你们周人都是一样的下贱德行,要我说,他爷爷做下的孽合该他来还!”

“就是!就是!”

“这小杂种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我们仁慈了!”

许多梁民的亲眷都死在战场上,打不了周朝的皇帝,难道还治不了一双孤儿寡母么?

群情激奋之下,往常那些贪图洛氏美色或是怜惜他们母子的人也不说话了。

周彻捂着肿胀的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声如游丝:“母亲,我没有抢他的。那是我在地上捡的,我没有偷……我没有……”

洛氏心痛不已,她低首以面颊贴上幼子的额头:“母亲知道你不会那么做。都是我不好,我来得太迟了……”

一双眼含泪恨恨刻过四下每个人,洛氏泪如雨下,却极力不肯露出软弱神态。

“彻儿他没有偷。他生在梁国长在梁国,也从未受过周朝一日恩惠,这笔账怎么也算不到他头上。你们实在要打,便先从我来。”

“最好是就地杀了我,否则我只要还有一口气,便带着孩子吊死在你们祠堂门口!”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关里顿出来的。

壮汉暴跳如雷:“你吓唬谁呢,你——”

周彻两眼紧闭,以为这顿打是再逃不过去了,索性伸手挡一挡母亲的脑袋。

就这么死了也好,免得日日受苦,他想。

可预想中的拳脚并没有落下,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住手!”

“欺负老弱妇孺,与禽兽何异!还不滚回去!”

只见路边停了一辆马车,一位小姐被仆从们围拥着走过来。周彻努力想要看清她的样貌,那人的面庞却始终笼了层浓淡无度的白雾,五官时隐时现。

多年过去,她如今究竟是何模样?

……

“主上,主上?”

秦肆喊到第三遍,周彻猛地从榻上坐起。

“主上又做噩梦了么?”秦肆轻轻拍着他的背。

天光初泄,透过帐子更显柔和。周彻缓了好一阵,忍不住一声轻叹。

既是为逝世的母亲,也是感慨岁月如梭。

多年过去,他已经记不清那人的具体样貌了。明明他从未有过片刻忘却。

“如宁。”周彻揉揉眉心,“眼下什么时辰了?”

侍女应声而至,在床帏外应道:“刚到卯时。”

前头一直没多嘴的秦肆这才插了一句:“殿下昨日劳累,现下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必了,还要去给母后请安。起吧。”

镜前,周彻一袭竹青色销金云玟团花直裰袍,由如宁替他戴上发冠,端得是风神秀彻。

周彻转头:“阿肆,这身如何?”

秦肆眼里他就没不好看过:“俊朗极了,这个颜色很衬主上。”

周彻都不消上手摸,只看那衣料间隐隐的光泽便心中有数:“好料子才能染出好颜色,想来是苏州那边的布匹。”

如宁感叹:“殿下好眼力,都不用上手摸摸看的。”

“都是母妃教给本宫的。”

洛氏能织会裁,有制衣的本事,耳濡目染之下,周彻也深谙其中门道。

秦肆不由低头轻挲腰间系着的络子。

银线织就,内镶玉坠,流苏长长的垂下来,成了她最耀目的穿戴所在。

这还是周彻当皇子那会儿送的,亲手做成,把秦肆感动坏了。

她出生在闽越一个破落小村,有口饭吃已是万幸,何曾有人送过他礼物,便是赵萍生也有心无力。

周彻从镜中扫了秦肆一眼,她还是那身素日常穿的靛蓝箭袖长袍,抹额紧束,腰悬佩剑,处处都写着素净二字。

“总穿得这么沉闷做什么,拿两匹石榴红的料子出来裁衣裳,那个正配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到秦肆掌中,“……你怎么又摸起络子了,就那么喜欢?”

秦肆抿笑:“当然了,这可是主上亲手所做,不敢不珍视。”

周彻莫名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睛。

“多少年前的旧物了,改日送个别的腰饰给你。”

秦肆对他的异常无知无觉:“多谢主上。”

坤宁宫乃皇后居所。皇后勤俭,殿内陈设皆不事铺张,妆饰也只讲求端雅大方,混不似淑贵妃那般珠翠满头。

但无人敢因此小瞧了她去。

“太子近来监国劳累,何必这么早来请安。”皇后一抬下颔,仆从便将一道清焖鱼翅端到太子面前,“还没用早膳吧?来尝尝这个。”

周彻道:“每月只需初一十五来请安,已是母后体恤。若这也要贪懒,岂非不知孝悌?”

待皇后先动筷,他也舀了一勺入口细细品味。

“母后宫里的东西自然是最好。”

你来我往,客气有礼。

秦肆在一旁瞧着,只觉得别扭。

这是皇后与太子的相处常态。亲母子自然不会如此一板一眼,跟走章程似的。周彻记在皇后膝下抚养时已是十二岁的半大孩子,两人之间既无血缘,不过是各取所需。

皇后无子,得到一个皇嗣便可稳固后位,周彻也在同年被册立为太子。

皇帝在后宫耕耘得远不如先帝频繁,他被十来个皇叔围着,自己却只有六个儿子。大皇子天生残疾,依规制不得继承大统,早早辟了府邸出宫另居;二皇子敦厚却心无大志,终日围着妻女转悠;七皇子幼年夭折,溺毙池中;九皇子尚在黄发垂髫,更不足道。

唯二堪用的,只剩周彻与周徜。

周徜是诸皇子中最得宠的,他一直以为,太子宝座非他莫属。皇帝宣诏那一日,周徜气得几乎整日未曾用膳。

此事皇后也有功劳,所以周彻待她素来是敬大于爱。

他夹菜倒茶的动作十分自然,仿佛做惯了一般。外人看去,八成真以为是什么母慈子孝的情形。

他稳稳递过杯盏:“知道母后近来喜欢喝茶。儿臣带了新一批的明前龙井,特请母后品鉴。”

“你有心了。”皇后低首浅啜,髻上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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