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同此雪》
“裴厌?你怎么在此?”江忱歌讶异出声,完全不曾想过会在此处遇上对方。
面前人一袭晴山蓝的银纹圆领袍,腰间环佩生辉,墨发由上好白玉簪高束,一身打扮雅净出尘,与披罩于其身的浅淡月色相得益彰,格外清冷矜贵。裴厌垂眸向她行礼,轻声道:
“圣上特许在下今日随伯父赴宴,赐座外场,不久前我见将军被两位宫人带走,心下有些生疑,便悄悄跟了上来。”
“好在将军这是……装醉?”他对上江忱歌清明的双眸,似乎松了口气,“不知前后发生了何事?他们怎会带将军来此?”
因知晓绝不会是裴厌,而对方又已跟到此处,江忱歌也不打算瞒他,坦诚道:“我的酒应当被人下了药,幸亏被我识破。”
闻言,裴厌的脸色骤然一变,他轻蹙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将军……”他低低开口。
“——嘘!你先别说话,”江忱歌竖起一根指头制止了他,四下环顾一圈,“我担心有人要来。”
眼前人点头,便不再言语,而是随她一同观察四面环境,又悄悄将目光投向她。
江忱歌沉着一张脸,又转向裴厌:“裴厌,此处不是军营,没有必要再拉着你跟我涉险,趁眼下没人,你可以尽快离开。”
然而裴厌却纹丝不动,缓声道:“那么将军接下来打算如何?”
“找个角落躲着,看看究竟是何人所为。”她轻飘飘丢下一句,便不再多说,转身就要走,“今夜多谢关心,你多保重。”
语气间满是客气疏离。
“将军请留步——”
夜色中,江忱歌忽觉自己的袖角被人拽住,身体竟僵了片刻——那力道不大,似乎对方也觉得举止不妥,很快便松了手。
她回过身,月色下裴厌的脸如冷玉般的白晳。他注视着江忱歌,眼中仿佛已有几分了然,却依旧温和而平静,只轻声开口道:
“可否允许在下同行?”
被他这般一盯,像是逼着她想起在塞上的日子,江忱歌出现些许动摇,但还是一咬牙,拒绝了对方:“不行。”
“为何?”面前人不依不饶,表面上极谦和,然而明明是不罢休的意味。
“你在旁边,遇事我活动不开。”江忱歌避着他的目光,干巴巴地说,“而且两个人更易暴露,到时可就说不清了。”
“好,在下明白了。”没想到,裴厌竟点了头。
江忱歌终于舒了口气,正打算与其就此别过,却不料下一秒,就见裴厌自顾自向院中假山丛去了。
“???”
她瞬间目瞪口呆:假山高大,又身处院墙投下的阴影之中,既适合暗中观察此院来人,又不易被发现,正是自己物色好的藏身之处。
“裴厌你想干什么?!”她快步追上对方,低声质问。
而裴厌并不理会,直直地走到假山前,抬起衣摆便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假山后,融没于一片阴影之中没了身影。
“?!”江忱歌一时怔愣,眼前这一幕实在令她难以置信——她急匆匆跟着钻到假山后,拉住了裴厌的手腕——
“裴行止,你这是什么意思?”
墨色中,裴厌的身型看不清晰,她只听对方的声音传来,分明带着一丝浅笑:“好巧啊,将军也来此处?”
这人装傻充愣,令人听着莫名恼火……
江忱歌第一次产生了想将对方打一顿的冲动。她气冲冲地甩开他的手腕,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不气反笑:
“裴行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讨厌?”
裴厌拱手而立,淡然回答:“将军命我离开,也未曾命我回到偏殿,只是恰好与将军挑了个相同去处罢了。”
“……”江忱歌被哽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阴阳怪气地哼道,“没想到裴探花也会挑这么个去处~”
“与江将军彼此彼此。”裴厌毫不客气地应下来,并蹲下身来,“将军请。”
江忱歌知晓此人是甩不开了,索性破罐破摔,不再与他纠缠,没好气地道:“往里再挪挪,更隐蔽些。”
得逞了的裴厌便如一只狐狸收起尾巴,明显又恢复了原先那温良谦顺的模样,听活照做。江忱歌在他旁侧蹲下,两人之间隔了些许距离,不再说话,专心去听远处动静。
过了约半柱香的功夫,院内冷风又至,带起一片叶间沙沙作响,江忱歌耳尖微动,从军多年保持的好耳力使她于风声中忽闻一阵脚步声,逐渐清晰。
她下意识望了一眼身旁裴厌,见对方也正好转过头来,两人对上眼神,默契地身体前倾了些许,紧紧盯着通向此院的那条小径。
渐渐,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向他们而来,在起伏不定的夜色中时隐时现,却隐约可以看出,打前头的似乎是个身量高大的男子。
江忱歌皱起眉,心跳快了几分,眯起眸子尝试着去辨认究竟何人。直到那为首之人终于走至小径尽头,靠近了那扇月洞门,一只脚踏入月下——
她不由地瞪大了双眼:来者竟是她那位今日重逢的老冤家,薛允执!
他身后,跟着原先的那两个宫人。
怎么会是他?!
于惊异与不解中,江忱歌眼见着其最后停在了那间厢房前,三人小心翼翼地环顾一圈,最后开了锁。
薛允执俯身与宫人耳语几句,然而这次,她却什么也没有不清。只见两人闻言,连连点头称是,随后转身离开。
于是眼前如今只剩下薛允执一人。他并没有立即进屋,而是在门前立了片刻,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假山后的两人,似乎是在踌躇犹豫。
可最终,他推门跨进屋内,并又掩紧了木门。
江忱歌搭在石上的手已然握拳,整个人气压低得如山雨欲来。她自然不信薛允执会不知屋内有人,却如何都想不通其动机。
在她印象中,自己与其虽然幼时不对付,可也只算是孩童间的小打小闹,不算多深的仇怨。而后来更是少了联系,井水不犯河水,对方应该怎么也犯不上来害自己。
而于宫宴上下药这种龌龊手段,也不像是对方所能办成的。
那么薛允执是与她一样的受害者,还是主谋的帮凶?
然而正当她思索没多时,却见厢房那扇她翻出的窗子忽然被人推开,下一秒,薛允执的脸出现窗下,于月光下格外苍白。他探着头向外张望,神色低沉冷肃。
看了许久,才见薛允执猛然将窗重新合上,接着便见其拉开门,步履匆匆地离去,很快又消失于夜色之中,明显有些失了镇定。
这下,江忱歌的脸色更为难看,心中的猜测可以排除了一半。
脚步声慢慢远去,直至四面又归为单调的风声,江忱歌才阴着脸起身,缓缓走出假山。
“将军。”她听见身后人唤她,于是回眸,见裴厌也已直起了身子,“此处不便交谈,还请随在下移步。”
既然已经一起见了这幕场景,便再难使对方置身事外。何况江忱歌知晓,以裴厌这人的精明程度,不用她解释估计也猜了个大差不差,不如听听其怎么说。
于是她点了点头,跟在裴厌身后,弯弯绕绕地进了一处偏僻的湖边假山。
冬日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四面林树环绕,林下漏月,疏如残雪。两人拐进假山间隙,依着山石掩映,于外部不见丝毫人影。
“按照往年,待卫刚刚巡过此处,眼下应暂时安全,”江忱歌瞟了一眼湖对岸的水榭处,有火光一闪而过,“有什么话尽快说。”
裴厌应了,于是淡淡道:“若在下没有记错,那位应当是景安伯吧?”
“嗯,没错。”江忱歌颔首,沉声道,“我与他算幼时相识,想不出他如此做的理由。”
闻言,只见裴厌垂下眸子,似乎是在思索什么,后又重新望向她:“曾听坊间隐隐传闻,幼时将军与景安伯不和?”
“孩童之间的龃龉罢了,都不算大事。且薛府后来便与我们断了联系,再见也早已陌生。”江忱歌摆了摆手。
裴厌微微偏头,轻声说:“在下听说景安伯十年前便外出求学了,江府与其不再往来应是那之前的事了吧?”
“大约如此?”江忱歌蹙着眉思索片刻,又不解地问道,“这与今日之事有何联系?”
裴厌不回,只是悠悠转向另一件事:“将军肯定知晓,陛下正忙着为二公主殿下择婿之事。”
听他提起玉婉,江忱歌顿时警觉起来,略有几分防备:“……什么意思?”
裴厌看出她的紧张,眸中多了些许不明神色,然其表面不显,依旧温声道:“今年新科放榜,陛下本欲于新科进士中择一人作为驸马,最后因二公主殿下不愿与无合适人选而不了了之。但公主殿下已到了适婚之龄,此事绝不会拖延太久,那么将军可知,陛下很可能看重了谁?”
江忱歌迎着他的目光,明显听出其言语间的意味深长,脑海中竟忽然之间回想起自己于马车上之时……
那时的她,思来想去没得出一个合适人选,然而……她却似乎忘了一个人!
“你是说——薛允执???”她深吸一口气,难掩语气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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