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没有回内城。

他从教堂出来，背着那包彩绘玻璃碎块，拐过两条街，回到了之前莱莎带他住过的那间招待所。

这里提供免费收容床位，只是住宿条件简陋。之前莱莎主动垫付了普通房间的房费，现在他不愿再欠人情，打算换到免费床位凑活过夜。

免费房间条件十分艰苦，用木板墙将几个床位隔开，就算作一间简易的房间。墙壁和门板上都有裂痕，床板硬得像石板，被子薄薄一层。

莱茵把包袱放在床头，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木板咯吱响了一声。

这才后知后觉身体的疲惫。

埃洛希尔先前的治愈术抹平了身体所有的不适。

再次躺回硬邦邦的木板床，莱茵终于意识到那些紧绷酸胀的难耐来自于身体的娇弱。

稍微差一点环境便浑身难受，脆弱得不堪折腾。

辗转难眠了一晚上。

第二天。

莱茵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认命地爬起来。

招待所的老板告诉他附近有个冒险者公会，外城的人大多在那里接活。莱茵顺着指的方向找过去，推开那扇灰扑扑的木门，里面比他想象中冷清。大厅不大，几块木牌钉在墙上，贴着泛黄的任务单子。

角落的桌边坐着三两个人，低声聊着什么，没人抬头看他。

莱茵领到F级冒险者身份卡，站在公告板前从头看到尾，发现上面大半的任务他都不符合条件。

大多工作是体力劳动或是重复的流水线工作，难一点的工作需要去往安全区外的地方采集草药又或是收割魔兽。

莱茵不认识那些草药和魔兽的名字，更不知道存储和收容的方法，看着单子上具体到根茎的植物，与具体到内脏的魔兽，陷入沉默。

他唯一有自信能胜任的只有魔导器晶片改造相关的辅助工作，可任务明确要求相关经验者，至少要有C级冒险者资质。

但他没有评级，也没有人替他担保。

莱茵把视线从那行备注上移开，转身往门口走。

他摸了一下怀里的包裹，里面装着彩色玻璃的碎片，那东西上面有神明，在这里卖，保不齐有神明的信徒找他麻烦。

至于那个爱不释手的金盆，回去的时候就被他用魔法熔炼成了一颗金球，重量非凡，他脆弱的小身板没法随身携带，加了个隐蔽的魔法藏在招待所了。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卖掉。

教堂的珐琅彩碎块很漂亮，敲下来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金球，他更舍不得。

可是……

莱茵揉了揉肚子，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几口招待所提供的免费清水。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回去看看那个魔导器任务有没有别的变通方式，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哟。”

莱茵转过头，看见一张满脸胡子的熟悉面孔。

矮人老者今天没穿那件皮围裙，身上套着一件干净的粗布外套，像是刚从哪里办完事回来，正好走进公会大门，一抬眼就看见他了。

“好几天没见你人了！”老矮人嗓门不小，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我还以为那小子把你拐跑了呢！”

莱茵的脚步顿住了。

“你还在找活干？”老矮人几步小跑到莱茵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正好，我这儿缺人手！不用你干重活，就跟先前一样。上次你摸过的晶石，比我自己做的都顺手……”

“我也正找他。”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莱茵顺着方向看过去，先看见了诺斯。

年轻队长站在大厅另一侧的门边，像是刚进来不久。他旁边跟着一个人，深色斗篷把身形遮得严实，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点下巴的轮廓。

诺斯的视线落在莱茵身上停了一瞬。才两三天没见，那张本来就没多少肉的脸又缩了一圈，下巴更尖了，整个人裹在薄外套里面显得更脆弱。

诺斯的目光收了收，没多说什么。

老矮人哼了一声：“你这个酒鬼，天天泡在酒馆里，没个正事，还想来浪费我这么好的苗子？”

“依我看，莱茵跟着我才最合适。”

莱茵抬起头，埃洛希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

金发在午后不太亮的光线里依然醒目，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微微笑着，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回莱茵身上。

“我比较适合。”他说，语气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没必要争论的结果，“他也会希望跟着我。”

莱茵心头微动。

他唯一擅长的就是魔法，矮人老者钻研的魔导晶片引魔手段，在他看来纯属多此一举，重复又枯燥。

虽说对勇者小队心存芥蒂，埃洛希尔却是他苏醒后唯一遇见能自主施展魔法的人，正好能借机探查这个时代魔力的变化。

念头一转，他下意识点了头。

在场的人们同时静了一瞬。

老矮人眼睛瞪圆了，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诺斯的目光从莱茵脸上移到埃洛希尔脸上，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就连交谈中的冒险者也停止了谈话，上下打量这个过于纤细的少年。

大家都能看出来莱茵身体娇弱。

那副小身板走几步路都喘，碰一下就是一道红印子，让他跟着埃洛希尔？

埃洛希尔在外面是什么名声来着？

暴力格斗家。不用武器，全靠一身蛮力，据说徒手能劈开低阶魔物的外壳。谁也没法想象莱茵跟着他的画面。

莱茵没有注意到那些视线。他看见埃洛希尔那张完美的、像神明一样的脸，心里想的是这是他苏醒以后，接触到的唯一能用魔法的人，这对他很重要。

塞林迪尔就是在这个时候摘下兜帽的。

银白色的长发从兜帽里溜了出来，落在肩头和斗篷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那张脸露出来的时候，周围的人们都猛然一滞。

尖尖的长耳从发间露出来，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带着一种看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松散感。

可那份松散下，藏着认真。

他自然不会相信莱茵愿意跟着埃洛希尔学习那种拳拳到肉的暴力，加上诺斯提及过的项圈……

他怀疑埃洛希尔邀请的、少年真正想学的……是魔法。

埃洛希尔为什么会让少年看到自己使用魔法？明明他那么憎恶神明，就是同为队友千年，除了那场大战，他也不曾见过这人平时有半点神官的样子。

但如果是魔法……

塞林迪尔的目光微闪。

因着好友关照产生的好奇蓦然转化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酒精麻痹了上千年的血液仿佛一朝重新流淌起来，与胸腔间阵阵响动的心跳久违地再次共鸣。

“诺斯之前找我。”塞林迪尔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精灵特有的空灵干净，“他让我来看看，这孩子需不需要圣树的祝福。”

他的话音落下，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

老矮人愣住了，诺斯的眉梢微抬。

圣树。

精灵族的圣地。

多年以来早已鲜少听闻有关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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