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端着面碗坐到茶几前面。面已经坨了，她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又挑了一筷子。

殷昼的暗色从她脚底贴着地板铺开，这一次没有分出去探门缝，全部收拢在她脚下围了一圈。像一个人坐在她旁边，面朝着门口的方向。

“你在听楼下的动静。”她含着面条说。

殷昼浮字：“鞋印的方向从走廊过来，进了201，又从201出来往楼上走了。停在402门口半秒——无患的珠子当时挂在门框上方。”

“无患看到了？”

“无患说她没看到人。只感觉珠串被气流拨了一下。像有人从门框前面经过但没碰到任何一颗珠子。”

林知意放下筷子。“能经过402门框不碰到悬着的珠子——那个人对公寓内部路线非常熟悉。”

“比沈渡熟。”殷昼浮字。

林知意把面碗推开，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槐树底下已经没人了。路灯亮着，空空荡荡，只有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贴着地面滑过去。

“他走了。”

殷昼浮字：“他留了东西。”

“什么？”

殷昼的暗色从窗台下面浮起来，暗色手指指向窗框外侧的缝隙——夹着一张折叠的白色便签纸。她伸手抽出来展开。字迹和201纸条一样，端正、没有特征、像印刷体：“明早七点，后巷。沈渡想见你们。”

她攥着便签纸站在窗边。风从窗缝灌进来把纸角吹得翻卷，她按住纸面又看了一遍。

“殷昼。你觉得沈渡想干什么？”

殷昼浮字：“他知道第三次续脉的人是谁。他知道她用了什么续的。他知道你为什么搬不走了。”

林知意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明天早上七点。你去吗？”

殷昼的暗色从她脚底沿着小腿向上贴过来，在她膝盖弯外侧停住了——像一只手掌从侧面拢住她的腿弯，凉的，然后是温的。他浮字：“你去了我就在。”

她没躲。站在窗边暗色贴着她的腿弯停了一会儿，她伸手按了一下口袋里的便签纸边角。

“那明早一起。”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林知意套上外套走到后巷。灰蓝色的晨光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墙根下面天锁符的粉笔印已经彻底消失了，被夜里的风吹得干干净净。沈渡站在巷子中间，穿了一件深灰夹克，双手插兜，面向着公寓背面的外墙。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之后往下移了半寸——看的是她脚边的影子。暗色比她自己的影子厚了一层，边缘清晰。

“你带他来了。”沈渡说。

“你约的是‘你们’。”林知意站定在距离他三米的位置。“你想说什么？”

沈渡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和201信封里那张一模一样的旧照，同一个角度，同一个画面。但这一张不同：照片上那个女人的五官没有被刮掉。他的手指移开，林知意看见了一张完整的脸。三十出头，五官普通，没有任何记忆点——但嘴角下方有一颗极淡的痣。和201门口那个女人握手时她没注意嘴角，只注意到了小指。现在两张照片的信息叠在一起，确认了同一个人。

“她叫季燃。”沈渡说。“三年前她是我的搭档。”

林知意没有说话。

“猎妖世家有规矩。搭档之间共享情报，不共享命线。但她和殷昼在三年前那次行动里——”沈渡停了一下，“她用了自己的‘影种’续了他的影脉。”

“影种是什么？”

沈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比201那张多了一行字：“影种是人类的非实体存续。每个人都有。无色无味无形。一旦给出就没了——自己的存在感会全部消失。没有影子，没有气味，镜子里照不到你。你活在世界上，但没有任何人记得你存在过的痕迹。”

林知意站在巷子里，晨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掀起来遮住了眼睛。她拨开头发看着沈渡：“所以她现在变成了无影人。”

“对。续完殷昼之后，她辞了猎妖世家的职务。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城东汽车站。她说她要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沈渡把照片收回去。“我以为她走了。直到你搬进来之前两周，有人在这条巷子里看到她在画天锁符。”

林知意的手垂在身侧，握拳松开了又握紧。“她续了殷昼的影脉，代价是自己的影种。她现在回来——”

“回来把影种拿回去。”沈渡说。“殷昼的影脉现在绑在你的命线上。如果她要从你的命线里把影种抽走，你也会被牵动。”

巷子里安静了三秒。风把墙角一个空易拉罐吹得滚了半圈，发出干涩的金属碰撞声。

殷昼的暗色从她脚底往上浮了半寸。他没有浮出轮廓，但暗色从她的脚踝往上贴了一层，从脚踝到小腿到膝盖到腰侧——像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凉的，但正在变温。

林知意抬手按了一下腰侧那片暗色。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殷昼的脉搏传了上来——比平时快。

“她什么时候拿走影种？”她问。

沈渡摇头。“她需要一样东西才能抽回影种。殷昼本人必须知情且同意——在契约纸面前签字。你那张契约纸如果更新了‘影种返还’条款，她就必须和殷昼同时在场。”

林知意低头看自己的腰侧，殷昼的暗色还贴着她。她松开按住暗色的手，抬头看着沈渡：“你今天是来告诉我这些的。你为什么帮我？”

沈渡把照片塞回口袋。“因为三年前她走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回来取影种，让我拦住她。”他偏过头看着公寓背面那扇201的窗，“我答应过她。”

他说完转身往巷口走了几步，停住，偏头没有转过来：“影种抽回的过程会切开契约眼和影脉之间的联系。你如果提前放开了殷昼的手——你不会受伤。”他迈步走了。

后巷空下来。风把灰尘卷起来又放下。

林知意站在原地没有动。殷昼的暗色还贴在她腰侧，从背后环过来的那一圈没有撤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按过暗色的那只手，掌心残留着殷昼的脉搏频率——比平时快了大约十下每分钟。

“殷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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