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我梦做了》
“喔,喔喔!”
遥远的天际传来了一声模糊的鸡鸣。
闻灼迷迷瞪瞪地竖起耳朵:“我好像听到鸡叫了。”
来都来了抽了抽鼻子:“哪来的糊味?”
闻灼眼尖,发现前面的两个五十铜板冒出缕缕白烟:“空空姐,你的喜神好像焦了!”
“没事。”逢空面不改色地解开一具五十铜板腰间的绳扣,递给钵满。
甜甜身后的那具彪形大汉和胖商贾也开始不安地躁动扭动起來,她一巴掌拍在它俩脑门上:“动什么动,都给老婆子我安分点!”
倒是来都来了那个历经波折换来的男模替身,因为本身只值五十铜板,没什么活力,反应并不算大,也仅仅是泛起一层薄白烟。
闻灼仰头看天:“这离天亮不还早着呢,怎么一个个全都这反应?”
“起煞了!”
远处,一栋孤零零悬在半山腰的黑色吊脚楼前,店家敲响了手中的铜锣,“鸡鸣天亮,生人回避。”
“喔喔喔!”
山谷深处再次传来鸡啼声。越来越多的活尸们僵硬的四肢抽搐着,隐隐有想要脱离控制钻进阴影里的架势。
最前面的兜帽女孩显然早有准备,利落地掏出一张黑布,抖开往箭尸头上一罩,只独独露出一双眼睛。她手中骨铃节奏变了,箭尸朝着客店的方向加快了速度。
闻灼看得好奇,忍不住问:“它走路需要用眼睛看路吗?”
这问题触及到了大家的知识盲区,一时间没人答得上话。
逢空斟酌了一下,开口:“按理来说不用。”
闻灼早就准备好了第二个问题:“那为啥要把它的眼睛露出来?”
逢空看了一眼那道背影:“这个问题你得去问她。”
“快走!”甜甜在前面催促。
她们可没准备得这么周全,六个人全身上下凑不出半点黑布来遮光。逢空和钵满干脆省了铃控的功夫,一人拽着一具五十铜板,拔腿就往前冲。
甜甜虽然上了年纪,但爆发力惊人,眼看这两件货愈发不安分,她掀起大汉的长袍一兜,搭在旁边商贾的头上,利落地将两个喜神往一块儿一捆,和闻灼一前一后拖着就走,脚下健步如飞。
盆满就更轻松了。她单手将五十铜板往肩膀上一扛,大步流星往前赶,根本用不上来都来了搭把手。她心中再次肯定了老板让她帮忙捎带的英明决策,现在方便了她自己,这不比那个总有小心思的鬼新郎好带多了。
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朝着吊脚楼狂奔,除了插也不上手、帮也不上忙的来都来了。
她不紧不慢地散着步,一边百无聊赖地观察前面的赶尸匠们。
阿芷因为心急想跑,脚下不慎被一根粗壮的树根绊了一下,腰上那一长串喜神呼啦啦撞成一团,巨大的惯性带得她摔倒在地,面朝下啃了一嘴烂泥。
来都来了在后面呲牙咧嘴,忍不住暗自感叹:那些跟着嬷嬷走了的活尸,走得可真是太明智了。
阿芷背上的长衫尸随着这一摔往前一压,差点没把她的脊椎骨当场砸断。
阿芷在烂泥里骨碌着爬起来,甚至来不及揉一下剧痛的腰骨,便慌乱地扑向那具歪倒在旁的官服尸。
“老爷,老爷没事吧?”
她小心翼翼地帮官服尸把歪掉的帽子扶正,用满是泥污的袖子慌乱地擦拭着官服上的泥水:“没摔坏吧?千万别摔坏了,坏了就不值钱了。”
来都来了忍不住点评道:“看起来她摔得更严重一点,脑子都摔坏了。”
被甩进泥坑的长衫尸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阿芷肩膀一沉,还没来得及回头,两条冰冷僵硬的手臂便从后面缠了上来,勒住她的脖子。
“呃……”她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怀里的官服尸差点又摔下去。
身后苍白的手臂又收紧一寸。
来都来了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嘶……”她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阴湿,太阴湿了。”
说完,她半点不敢多留,三两步超过阿芷一行,一溜烟追上了快要进店的逢空五人。
“快!”
店家站在门口声嘶力竭地催促。
在第一缕阳光刺穿薄雾、落上林地的前一秒,众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吊脚楼。
砰!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店家和另一个干瘦老头合力关上,还插上了足有婴儿手臂粗的巨大木门栓,霎时间,所有的阳光与燥热被隔绝在外。
来都来了拍着胸口顺气,视线落在门口那个店家身上。她看了半晌,忽然一拍手:“哎,你们觉不觉得这店家有点眼熟?”
钵满眯了眯眼:“是有点眼熟。”
甜甜轻哼了一声:“跟阿芷有几分像。”
闻灼探着脑袋瞅了半天:“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逢空抬手一把掰过她的脑袋:“偷偷看,别盯着。”
盆满若有所思:“被甜甜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神似。”
客店内黑咕隆咚,只有几盏挂在墙上的豆大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火味、陈年木头味、还有一种混合草药的特殊气味,勉强压住了尸体散发出的腐臭。
大堂供奉的神龛上点着两根蜡烛,偏生连烛火也是诡异的惨绿色。
闻灼看着那两团绿荧荧的光,忍不住嘀咕:“这里的灯怎么也是绿的,难不成梦主是个红绿色盲?”
来都来了白她一眼:“我看你是文盲。”
这是一间专门给赶尸匠歇脚的客店。大堂里空荡荡的,没有桌椅,也没有柜台,地面上只铺着厚厚的干茅草。
闻灼被科普了红绿色盲的常识后更好学了,指着两侧墙壁道:“那是什么?”
两侧墙壁上并排镶嵌着一扇扇窄小的厚实木门,打眼一瞧像是衣柜。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门上方开了小窗,但被黑布从里面严严实实遮着。
逢空回答:“货架。”
闻灼挠头:“啊?那放点什么,也没带行李。”
甜甜扽着绳子给她看:“它们呗。”
“喜神入柜,人睡外面,尸站里面。”店家指着那些木门,快速交代,“把你们的客送进这些门后。门后有站板,喜神自己会站上去。关上门,从外面贴好你们的符。”
“记住,没事别开门,不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开。惊了煞,冲了喜神,后果自负!”
店家的声音还在大堂里回荡,周遭的赶尸匠们早已等不及,呼呼啦啦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冲向两侧的木门。
逢空拉着红绳往二楼走。
来都来了见状,赶忙小跑着跟上去问:“楼下这么多空门,你跑二楼干嘛去?”
逢空一边顺着狭窄吱呀的木楼梯往上,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手里货多的,图省事绝对不会折腾上二楼。咱们的喜神跟他们的挤在一堆,没半点好处。”
来都来了恍然大悟:“这样啊,那我下去喊她们上来。”
她一转身,险些撞上甜甜和盆满。
盆满:“老板,你干啥去?”
来都来了咳嗽一声,理直气壮地转回身:“没事,我看看你们跟上没有。”
逢空挑了二楼角落里的两扇空门,摇动手里的铜铃。那两具进了客店后不再冒烟的五十铜板一步步隐入门后的黑暗。
大家带来的五具喜神排排站,顺理成章地塞进了相邻的三扇木门里。
等尸体跨上去站稳后,逢空手脚麻利地揭下了它俩额头上的黄符,啪地一声合上木门,将黄符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门缝处。
来都来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看你小气的,揭下来干嘛?我给你几张新的不就行了!”
逢空眼皮都没抬:“不敢用你的,怕跟人跑了。”
来都来了:“……”我好心好意!
一旁的盆满也想起了这一茬。她赶忙把独苗额头上属于逢空的符给揭了下来,客客气气还给逢空,随后默默从兜里翻出两张先前牙婆给她的黄符,一张贴喜神头上,另一张等喜神站定后,稳稳贴在了门栓处。
门内传来尸体靠墙站定的细微摩擦声,随后再无动静。
甜甜那边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路拖行颠簸得太狠,那两具喜神自从进了客店就老实得不得了,连铃声都不用摇,让往东绝不往西,自觉地迈进门里站好。
闻灼好奇地贴在木门上听了半天,里面连半点挪脚的碎响都没有,简直像是个空柜子。
果然如逢空猜的那般,楼下就没有那么清静了,大堂里乱成一锅粥,几个赶尸匠正对着阿芷发难。
“凭什么好柜子全让你一个人占了?我手头上五具喜神,也才占了一个大柜。你倒好,一个人把靠门口最好的两个大柜子全霸占了。”
阿芷抹了一把脸上的烂泥,语气生硬:“我货多,能全带出来是我的本事。”
那人气笑了:“你货多?你货再多,不还是把那具官服尸单独放个单间,剩下的全部一股脑塞进另一个柜子,占着茅坑不拉屎!”
旁边也有人皱着眉劝:“是啊,你完全可以选一小一大两个柜子,犯不着把靠门通风最好的大柜给占全了。”
阿芷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地守在门前,死活不同意腾地方。
“这边是谁的,门都没合上,我看是不想活了吧。”店家正挨个检查柜门,不耐烦地指着阿芷左手边半开的木门吼道:“不想活了就滚出去,别在老娘的店里惊了煞,连累其他人!”
“进去……都进去……”阿芷满头大汗,整个人几乎扑在柜门上。
楼上的闻灼趴在栏杆边直叹气:“长得像也没用啊,这掌柜肯定不是她什么亲戚,怎么能凶成这样,要不我下去帮她推一把?”
甜甜将她拉了回来,顺势转移她的注意力:“帮我在这守着看好门,我去楼里转一圈。”
闻灼也不下楼了,立马挺直腰板:“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来都来了靠在旁边,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闻灼:“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关注那个阿芷,她给你灌迷魂汤了?”
闻灼眨巴眨巴眼睛,理所当然道:“因为她人很好啊。”
来都来了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扭头问钵满:“这里还有第二个叫阿芷的吗?”
一旁的钵满伸手把怀疑人生的来都来了拉到一旁,低声把之前在乱葬岗东边阿芷如何故意帮忙的经过讲了一遍。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了。”钵满总结道。
来都来了听完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这小孩,真是天真得可以。”
后面的盆满冒头:“老板,你羡慕了?”
来都来了翻了个白眼,幽幽地说:“是啊,羡慕坏了。行了,就这样吧,傻人有傻福。”
客店的喜神们因为刚才的日照惊魂,此刻还很躁动。
阿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门板上,用肩膀死死顶住,脚蹬着地,脸涨得通红,“你们不要再闹了,快进去。”
咔哒。
顶着店主的谩骂声,插销终于勉强插上了,门板被里面拥挤的尸体顶得微微鼓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响。
做完这一切,阿芷瘫软在门口那张破旧的草席地铺上,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她挣扎着爬起来,膝行到右侧门板前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喃喃低语:“各位祖宗各位老爷,消消气,一会儿给你们烧香,烧最好的香。”
“别闹腾,千万别闹腾,等到了城里,我给你们买纸钱,买大宅子……”她絮絮叨叨地许诺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拜完之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左边那扇柜门上。
柜子里一股脑塞了太多尸体,厚实的门板被撑得鼓鼓囊囊,门缝裂开了一条漆黑的窄隙,透着一股阴寒的凉气。
阿芷盯着那条缝,目光多停留了一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一只眼睛正贴在缝隙上与她对视。
楼上栏杆边,来都来了经过刚才钵满的那番普及,此时也忍不住伸长脖子盯着楼下的阿芷:“她在看什么呢?”
“她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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