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我梦做了》
进入人道不到十分钟,所有人都体会到了什么叫活受罪。
“我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都没这么挤过……”
走在最前面的闻灼在两块湿冷石棱之间被卡得呲牙咧嘴,整个人几乎被挤成了一张纸。
后面的来都来了气喘吁吁地接话:“这你都记得?”
没办法,闻灼骨架最小,只能派在前面探路。连她都走得磕磕绊绊的地方,后面的人更是得脱层皮。
四周的岩壁布满了尖锐的石棱,像粗糙的砂纸一样撕扯着众人的衣服和皮肤。下方尸道里不断向上蒸腾起一股瘴气,混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在狭窄的岩缝里久久不散。
幽绿的光刚照出去,前方岩缝深处便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逢空立刻扭头叮嘱来都来了:“遮起来。”
“有东西?”
“嗯。”
来都来了二话不说,扯出一块布:“这个行吗?”
逢空低头一看,白色,细长,边缘还缀着一圈已经发黄的线脚。
怎么看都像……
“你从哪弄来的。”她默默挪开一步,不赞同地看了一眼后面的盆满。
盆满无奈摊手,表示根本拦不住。
“你说的东边。”来都来了将引魂灯严严实实裹住,只留下一点幽绿的光从布缝里透出来,勉强照亮脚下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忍不住嘀咕:“是不是太黑了?”
逢空没回头:“忍着。”
来都来了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却下意识往前凑了凑,盯着那点幽绿的光。
“跟紧,看好自己的绳子。”逢空手里的一根红绳分叉连接着下方尸道里的两具布衣尸,隔着厚厚的岩层,她看不见尸体的状态,只能通过绳子的反馈来判断。
“哎哎哎,空空姐,我这根怎么拽得这么紧?!”闻灼惊呼起来,整条手臂被扯得直往岩缝下方滑。
“松半寸扯两下。”逢空在后面沉声指挥,“下面卡住了,抖绳子让它退半步。”
闻灼赶忙照做,急促地拽了两下,下方的沉重拉扯感这才缓解。
“吱吱!”
黑暗中一阵腥风扑面而来,几只不明生物尖叫着冲向众人的脸。
闻灼差点松手把灯笼扔了。
“别慌,低头。”甜甜冷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随后“啪”的一声,动静消失了。
“没事了,继续走,这缝隙底下吸热,死人的毒瘴气全往上蒸,停留久了可能会出事。”
没人敢再耽搁。
闻灼侧着身,一点点往前挪,肩膀蹭过石壁,后背传来“滋啦”一声,衣料又被石棱勾破了。
“嘶……”
她刚想低头看看,前面又没了落脚的地方,只能抬起脚,踩着一块凸起的岩石继续往前挪。
身后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衣料摩擦岩壁的窸窣声、压低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越往里走,地势越发险恶。
原本还能猫着腰前行的通道,逐渐收缩成了只能侧着身子将肋骨贴在崖壁上硬挤的蛇道。
头顶低矮的凸石不断磕碰,刮得来都来头发散乱不堪。她咬着牙一声没吭,但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不行了……这里过不去。”走在第二位的甜甜女士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段几乎呈九十度垂直向上的烟囱道。石壁又湿又滑,连个脚踩的浅坑都没有。
“我看看……”盆满尝试挤过去,但才走出两步,宽阔的肩膀卡在了岩缝中,进退两难。
“该死……”她咬牙发力,关节被挤得酸响。
后面的来都来了试图伸手帮她推一把,可这缝隙窄得连把手伸过去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连接着鬼新郎的那根红绳猛地绷直,一股巨大的拉力顺着绳子向下一沉。
为了不被锋利的红绳割断手掌,盆满飞快地将绳子在手臂上缠了一圈,但她被地形限制,使不上多少力气。
“快松开!”来都来了大声喊。
“老板,起开。”盆满咬着牙对抗那股拉力,红绳深深勒进肉里,渗出了血。
来都来了动作利落地抬起手,用指间戒指尖锐的内锋顺着红绳狠狠一割。
红绳“啪”地断裂,来都来了无暇顾及其他,小心牵起盆满的胳膊:“没事吧?”
绳子崩断的动静太大,在石缝深处带起回响。尖利刺耳的嘶鸣,伴随着密集的扑翅声,从前上方烟囱深处的黑暗中爆发。
一大团黑影劈头盖脸地朝着队伍最前面的闻灼扑来。
这些家伙不过巴掌大小,长着一张张惨白的人脸。红通通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锯齿状的骨刺撑开两翅,一张嘴便淌出满口的黏液。
“啊!abandon!”闻灼脱口而出,顺势蹲下抱头。
蝙蝠群贴着她的头顶掠过,翅膜扇起的腥风刮过脸颊,却像突然失去了目标,擦着她身侧呼啸而过,没有一只撞上来。
闻灼悄悄抬起头:“……有效?”
“有效个屁。”甜甜手腕一翻,黑烟双枪入手,“赶紧走。”
“哦哦。”闻灼刚要起身,迎面又是一片蝙蝠扑来。
“哪这么多脏东西。”甜甜双枪齐响,烟雾凝成的流弹接连炸开,将扑到近前的蝙蝠打得四散。
逢空也从补剂里倒出一颗药片,指尖搓成粉末,朝着黑压压的蝙蝠群一撒。
粉末在幽绿灯光下爆开一片惨淡的光雾,疯狂扑撞的蝙蝠接二连三从半空掉下来,翅膀收拢,蜷在石缝和泥地里,一动不动。
闻灼低头看着脚边那只正好摔在鞋尖上的蝙蝠,整个人弹了起来:“啊啊啊啊!”
她一脚蹦开,又落在另一只旁边,“啊!这边也有!”
左蹦右跳,抬脚、转身、落地,再抬脚,闻灼硬是在狭窄得连转身都困难的岩缝里跳了一套手忙脚乱的霹雳舞。
来都来了忍不住感叹:“也就是你了。”
她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在这蹦跶的画面,“换个人来,动都动不了。”
闻灼还在旁边跳:“它、它动了!”
“没动。”
“它刚才真的动了!”
“那你继续跳。”
来都来了意犹未尽地扭头看向逢空:“你出门还带了杀虫药?”
“什么杀虫药,这是人吃的。”逢空拍了拍手上的余粉:“专治各种心气不顺。”
来都来了:“……”
混乱持续了十几秒,满地都是失去斗意的蝙蝠。闻灼头发凌乱,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攥着的红绳到底没松。
逢空凑上前,借着微光仔细看了一圈闻灼的面门和脖颈,确认没有半点伤口和抓痕,才轻声道:“没事了。”
“不能再往前爬了。”甜甜女士拉开灯笼上的遮光布,照向前方那个烟囱和周围越发逼仄,几乎变成老鼠洞的通道,脸色阴沉:“设计这路的人,根本没想让活人走出去。再爬下去,我们会被活活困死在石头缝里,变成这里的一部分。”
“但现在退也退不出去了。”来都来了呼吸急促。
逢空卡在队伍中间,脸上也被锐利石棱划出了一道血痕。她注意到来都来了的指尖在阴暗逼仄的岩壁上不受控制地轻微发颤。
这人平时看着风风火火,不会有幽闭吧?
眼下这地界狭窄逼仄,来都来了明显已经快扛到极限了,再耗下去非得出事不可。
逢空往岩壁上一靠,耳根忽地动了动,侧方石缝深处似乎夹杂着一阵嘶嘶呼啸。
她眼睫一抿,干脆侧过头,将耳朵紧紧贴在了那道石缝上。
“空空姐怎么了?”最前面的闻灼回头看她闭眼不说话,顿时慌了,“不会是晕了吧?”
甜甜无语地看她一眼:“晕了也不至于站得这么稳。”
闻灼小声嘴硬:“这里窄得连想倒下去都难好不好……”
后头的来都来了接话:“那我还是觉得她是睡着了更合理。”
逢空:“闭嘴。”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转向侧前方一处被崩塌碎石半掩住的岩壁夹角,伸手探了过去,指尖感受到了一丝气流。
“这里有苔藓。”眼尖的钵满开口。
闻灼不解:“有苔藓怎么了?”
甜甜摸了一把岩壁:“里面这么闷,苔藓却能长进来,说明这地方通风。”
逢空指向那处缝隙,对钵满喊道:“钵满,右边那块石头,砸开它。”
“啊?”来都来了觉得她是不是终于疯了,“那是墙啊姐妹。”
“墙后面是空的,砸。”逢空笃定道。
甜甜挪动身位换了个利于发力的角度:“要不老婆子来。”
“我来。”钵满活动了一下脖颈,走到那处岩壁前半蹲下身,从怀里扯出两截暗红色的粗糙绑带。
闻灼看得好奇:“那是什么?”
“拳击绑带。”
“钵满会打拳?”
“冠军!”来都来了得意地昂起下巴,“怎么样,我看中的人不错吧?”
闻灼顿时肃然起敬,朝钵满投去崇拜的目光。
钵满飞快地在地将绑带在手腕和指关节上一圈圈缠紧,五指一握,骨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危险硬响。
“等等。”逢空再次贴近缝隙,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岩壁上仔细辨听。
来都来了小声跟闻灼咬耳朵:“她在听什么呢,你听见了吗?”
闻灼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啥动静都没有啊……”
她一脸担忧:“空空姐会不会是缺氧出现幻听了?”
被蛐蛐的逢空面无表情:“长期失眠的副作用,也有它能发挥的空间。”
闻灼和来都来了:“……”乖巧。
“这里,这里,还有这一块。”逢空的指尖在岩壁上迅速点了三下,“后面全是空的。但岩层厚薄不均,别砸太狠,容易引发局部塌方。”
钵满点头,调整了姿势和发力点。
砰!咔啦啦!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碎石与灰尘疯狂弥漫开来。
那面看似厚实的岩壁,以逢空指出的几个点为中心,如同被敲碎的蛋壳般寸寸龟裂,露出了后面有空气流通的缝隙。
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强劲山风灌了进来,吹散了通道里所有的沉闷与死气。
“通了,真的通了!”闻灼兴奋地叫出声来。
钵满第一个钻出了那个豁口。当她站稳身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们钻出了山体内部,但并没有脚踏实地,此刻正挂在蜂巢岭的外侧绝壁上。
头顶是如玉盘般巨大的圆月,清冷的光辉洒满天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云雾在半空翻涌缭绕。
而她们所在的位置,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断裂带,如同一条仅半米宽的险峻栈道,缠绕在万丈悬崖上。
“我的天……”闻灼刚钻出来,腿一软,差点直接滑下深渊,幸好被后面的甜甜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后领。
“贴着岩壁,别往下看。”
来都来了被钵满搀出来时,手掌死死扣着石缝,居然还挤出了一句:“虽然高了点……但空气真好,比刚才那个老鼠洞强多了。”
逢空:“……”天塌下来你嘴最硬。
借着月光打眼望去,这片蜂巢岭的外壁远比想象中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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