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天堂》
一直到日暮时分回到家,柳术都没能找到机会向楼元盎剖白,好在还有一整个晚上,但柳术看着床头床尾各贴着的一对符——
裘妈妈带着小荷等人在净室里进进出出地准备着热水,搞得这个晚上的阵仗比新婚洞房夜还要嚣张。
柳术窘迫。
楼元盎倒还云淡风轻,但触及裘妈妈殷切的目光,也不自在地撇过脸。
小荷还跑到楼元盎面前玩笑道:“裘妈妈说,向大师请来的符纸一定要当心了,千万不能扯下来呀,扯下来了,一定要再粘上去……”
楼元盎满脸黑线,小荷见好就收,泥鳅般溜走,还贴心地把门拴上了,但窗下,外头连廊里还悉悉索索响着人声,不用凑近细听,他们就知道,应该是白妈妈和裘妈妈“为老不尊”,为了两家子嗣着想而偷听墙角。
楼元盎捋捋披在肩上的头发,柳术顿时紧张起来。
“休息吧,今天在外,也够累的了。”
听这话,便是不打算再进行什么累人的深入交流了。
柳术在床边坐下,等楼元盎踢了鞋子爬到床上,这才帮她把鞋子摆正。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柳术侧过身,静静望着她,她闭着眼,仍然像是所有感觉。
“柳渊微。”
“嗯?”
“我们是去年冬月定的婚吧?”
“嗯,冬月十七,祖父和父亲带我亲自上门。”
“那也很久了,你为何没来见过我?”
柳术有些沉默。
“上元节,他们都催着我们到外边见一面,我没去,你也没去。怎么,你为何对我一点也不好奇?就不想提前知道,你将来的夫人是胖是瘦、是高是矮,脾气是好是坏?”
“你不是也不想见我吗?”
楼元盎轻笑:“嗯,但我从我哥哥他们那里,听说了你不少事情,有时候,他们反倒比我更能看清一个人。”
“狡辩,你分明只是对我不感兴趣。”
“哈,那你就当我狡辩好了。”
安静片刻,柳术问:“他们怎么说的?”
“你不是说我狡辩么?狡辩之人的溢美之词,也算不得可信吧?”
柳术轻笑,床褥都好像随之震了震,“那我倒更想听听了。”
“哈,不知道你竟然也喜欢听这些奉承之辞,不过,贪慕虚荣也是人之常情。”
柳术轻声道:“对你,他们从不会说假话的。”
楼元盎那边沉默一瞬。
“那你想知道,他们是如何向我夸你的吗?”
楼元盎转头,铺展在枕上的黑发如同水波一样柔软弯折,“柳渊微,我不喜欢听假话。”
“嗯,对你,我也不会说假话的。”
楼元盎忽然笑了,“可别这么说,大师给的符纸一头一尾贴着呢,如同佛祖亲见,你这么信誓旦旦,就不怕遭了报应?”
柳术喉咙一涩。
楼元盎又笑:“唉,这么说起来真是别扭,什么‘佛祖亲见’,真好像是要当着佛祖的面演春宫,和张方世、郑孚之流没什么区别。”
柳术笑了。
“但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被她的话一勾,柳术又想起了午后在那间小佛堂的作为。如果没有塑像后的腌臜,他们会怎么样?在泥塑的菩萨面前亲得天昏地暗?一直这般亲热到被别的什么人发现?
柳术没法继续想下去。
以这短短几日的相处,他根本没法想象楼元盎要做些什么,而他自己又要做些什么则像是一片禁区——他不能随意闯入的禁区。
所以,他只能一遍遍回想楼元盎的那句:“柳渊微,你是要和我调情吗?”
“柳渊微……”
柳术登时抽离回到现实。
黯淡里,楼元盎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的疲懒,而柳术已经因为她,心中颦鼓擂动。
“……”
但她没有接话。
若不知柳术知道她还醒着,估计也要把这声当作她睡梦中的呢喃。能入她的梦自己何其有幸,然则此刻,连一个自欺欺人的梦也做不成。
柳术知道她没睡,还远比刚刚着床时还要清醒。
“楼元盎,他们说你特别聪明、特别漂亮,还在外见过世面。十五岁时,化隆上下的名门世家便踏破了你家的门槛,求亲请媒的聘书有小山高,甚至连宫里的皇亲贵胄们,也颇为青睐。每回什么乞巧节、上元节、花朝节,总有一帮年轻儿郎要追着你的轿子,或者各种和你偶遇。去双塔寺、慈悲寺,也总有各种命妇来堵你的行程,要拉着你翻来覆去地夸。还有各种球会、诗会,隔着帘子,也总有眼睛黏在你身上……”
楼元盎重拢了拢枕头,“那你以前见过我吗?”
“嗯,有过一次。”
“什么时候?”
“冬天,一个上元吧……”
“旁人与你介绍,是不是说:这是楼始美的妹妹,楼长楷的女儿,楼鹰腾的孙女,楼宗和的掌上珠?”
柳术默认。
楼元盎嘲笑道:“好长的头衔啊,这小小的一张床,可睡不下这么多人呢,不过……嗯,都是真话。”
她侧身,与柳术面对面:“真话就是,以我的姿色、才情、性格,若不是顶着‘楼元盎’这三个字,恐怕大白天淹死在塔影河里都没人管。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哪一天,楼家落败了,便是比今天遇到的那个清倌娘子和她身边的小丫鬟,恐怕还不如。”
柳术张张口,又被楼元盎抢白:“你是想说,不会有这一天?还是说,我活着,看不到这一天。”
像是口含黄莲,柳术说不出话。
“你知道吗,像你我这种联姻的关系,哪一天我娘家败落,又或者你家落魄,最容易大难临头、劳燕分飞。我母亲有个远房的表姑,高攀了建武年间江西道哪位知府的公子。你知道的,行伍发家的,难免有个三长两短,那时候,滕家吃了败仗,朝里以为滕家通敌叛国,当家的男人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只有我外祖母撑着,所有人都以为滕家不行了。”
她吐出一口气:“我那表姑本想求夫家拉一把娘家,结果后来突然传出她重病不治的消息,等危机解除、沉冤得雪,滕家又起来了,但她坟头的草早枯荣了一回。”
“我们不会的。”
“两家不会败落?关系不会破裂?还是你重情重义、不会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我们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楼元盎顿了顿,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柳渊微,你总是这样……他们说你长得好,脑子也好,但你,有些话说得,真的很蠢很傻,很自信——”
“楼元盎,你也总是不爱信人。虽然我们相处得真的很短,就这么让你轻易地相信我、我自己都不相信。但是,不论你过去经历了什么,那都过去了,用过去的人、物、事评判将来,对我,多少不算公平。”
她盯住他。
“婚前当我知道要娶你,而不是你那位被人提起来便脱不开‘天真无邪’四个字的姑姑,当我越听说他们夸你聪明,夸你的心是玲珑做的,我就越觉得难。成婚这件事,我躲不过,我必然要和一人过日子。日子跟谁过,并不是都一样的,人总想和心仪之人一起过。恰好我没有,不曾付过心,不曾错付过真心,心里也没住过人。”
柳术目光炯炯,“不论我娶的谁,她是我的妻子,我都会把她放到心里。”
而人总是贪心的。
“很可笑,在这种事上,我想要一个公平。她在我心上,我也要在她心里。我自不允许有旁人与我分享,旁人也不被允许分享我。那天你笑我,笑我居然想‘一生一世一双人’。该笑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不论对谁,我都是这么想的。”
柳术的话一断,低垂帷幄的帐子里便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她的呼吸,错落地,混乱地,在帐中的每一个角落逡巡。
“人一长大,总会有很多秘密不能宣之于口,私心说,我想与我的妻子心心相印,或许也只是想找片净土,不想要睡觉的时候也担惊受怕,不想时时刻刻警醒、防备,不想那么累。很可惜,我不是你心仪的那人,而我想着水滴石穿,却根本没意识到,人心不是石头。”
他甚至想说,哪怕背叛也好,哪怕她在那段感情里遍体鳞伤也好,总好过有那样一个永远也不会老去的人,长长久久地守着她心里最重要的一间屋子。没有盗贼会傻到闯入这样一座坚不可摧的壁垒,但风雨飘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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