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天堂》
第二日楼元盎醒来时,她便已经躺在了床上。
她还有些茫然,一扭头又看见柳术和衣躺在床边,而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脸霎时间红透。
她一动,柳术便醒了过来。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尤其是当楼元盎在被子里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体时,昨夜不甚清晰的画面一幕幕地跃入眼帘。
柳术知道她的局促,立即坐起穿了鞋子,掀开帷帐。
他理了一把自己的衣袂,刚要站起,便听床上楼元盎沙哑的嗓音虚弱地问:“柳渊微……我……”
柳术还是起身,重新放下了帷帐,又将昨夜替她讨来的衣物塞进帐内,“热水已经备好了,你起来洗漱一下……或者,你再躺会儿。”
柳术重穿了外衣,刚系着腰带,床帐就被挑开,楼元盎扶着床褥小心地穿鞋。
柳术一瞥眼,不自主就看见了帐子上一些不和谐的颜色和一道道深刻的折痕。
她只披了中衣长裙,瀑布似的头发垂在两肩,刚好遮住她的胸口。
床头地板上所有的痕迹水渍都在昨夜,由柳术亲手擦去,楼元盎刚一脚踩过,还是情不自禁想起了昨夜情景。
柳术不欲她过分尴尬,扶着自己的腰带转出了里间,等她进了净房,昨夜充斥着糜烂气息的里间顿时空落,柳术这才重新走了进去,对着她的妆镜把头发梳好。
他听见了泠泠的流水之声,自然也能联想起哔哩的雨打之声、汩汩的泉涌之声,还有化隆城盛夏里,难得的电闪雷鸣与暴雨倾盆。现在才是二月,正处惊蛰与春分之间,虽有雷有雨,却比不得那盛夏里可遇不可求的暴雨。
柳术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将来的日子,他和楼元盎的日子,不期楼元盎已经洗漱完毕,扶着净室的门,腿脚酸软地走了回来。
柳术即刻站起,听楼元盎边往床榻走,边询问自己:“后来,怎么了?”
后来……
柳术眼神锁在楼元盎脚下,昨夜她和她自己痴缠的地方。
“我无意冒犯,但我想你应当不愿在你的侍女面前失了体面。”
楼元盎还是坐在了床边,听见柳术的话,不禁陷入沉思。
柳术猜得很准,她的确不愿意让小荷她们看见自己那副样子,更不愿让她们收拾自己留下的残局。
但最后收拾局面的,是柳术。
她见证了柳术的煎熬,柳术也目睹了她的失态。
突然扯平了,更何况,她还不曾看遍他的身体。
柳术好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刻意找补道:“屋里没点灯,我只是除去了你的衣裳,想来你也不想裹着那些东西入睡;你自己知道,我并没有多碰你哪里,你就裹在被子里,我躺在被子外。”
楼元盎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
屋里有灯有火,她当然没法在现在和柳术算账,算他为何不彻底离开的烂账。
但楼元盎不免还是生起昨夜的气来。
可昨天在柳宅,柳术也玩笑似的提醒过自己。
她又没了底气。
柳术靠着窗户,又指指床头,床下设计出的那个小小抽屉:“东西你从哪里拿的,我便放回了哪里。”
他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幸亏你找到了那东西,不然你还得吃些苦头。
随后,他又偏过头,眯眼去捕捉透过窗户纸射进来的天光,“当然你今天,又要在府内听见一些流言,不过主角是我,大多是在说我如何不知节制、不懂禁欲,当然,裘妈妈那里……”
一想到裘妈妈,楼元盎就有些头疼。
被长辈探问床帏间的秘事,她脸皮再厚也多少不好意思,更何况,裘妈妈知道了,楼府里她的亲娘就要知道了,她的亲娘知道了,她家里那些男性长辈多少也会知道一些她夫妻和睦的传言。自然,柳家那里也都会知道的,毕竟她们才是主谋。
柳术点到即止,不再多拉扯楼元盎已经煎熬的内心。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瞬息,楼元盎抬头,“谢谢你。”
柳术一愣,旋即撇过脸,瓮瓮地回:“没什么。”
他又想到一事,干脆祭了出来打破这为难的场面,“对了,你在老宅表露过什么吗?好好的,她们为什么要……额,要这样?”
楼元盎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应当没有……让我再想想。”
“好了,你继续想吧,但饭得先吃。”说着,柳术敲敲窗面,朝窗下候着的侍女们喊了一声,外间即刻涌入一队人来,有条不紊地摆放着餐具肴馔。
“你昨夜什么也没吃,在老宅也吃得很少,再不吃,只怕婚假我还没销呢我就要当鳏夫了。”
楼元盎并不欲接他的冷笑话,但她还是勉强扬了扬嘴角。
柳术不多说,也不多留,转身走出里间。他心里压着事,并没有吃饭的胃口,便借故出了正房。一出门,阿六便调笑着迎了过来,琢磨着柳术应当心情不错,便贱贱地开口:“公子,你昨天可说要睡书房的?怎么睡着睡着就睡回夫人的床上了呢?”
柳术斜他一眼,阿六并没有过分警醒,而是继续笑:“反正书房那张小榻我已经收拾好了,如果公子你吃腻了山珍海味,被迫要去粗茶淡饭,那书房里还有您的一席之地。”
柳术不理他,边覆手走着边另问一事:“崔定求什么时候回来,不是月初就说要回来,怎么现在还没有动静?”
“崔千户?昨天回老宅听说长风关有些意料外的摩擦,估计这返京的日子要一推再推。”
“朝中倒没有听见什么风声。”
阿六嘻嘻笑:“有风声公子你就能听见?前些日子备婚,现在刚刚完婚,老宅岂会让朝中那些腌臜事搅扰您和夫人的清净?公子您别忘了明天,可是夫人三朝回门的大日子!您还有空想别的事?”
一提到这个,柳术果如阿六所说,一脑门官司再无别的功夫盘算好友崔定求的归期。但整理完明日要携回岳家的礼物,柳术才在书房坐了没一会儿,阿六又蹿了出来,“公子公子!该用晚饭了,夫人在西厅等着呢。”
柳术望窗外晚天,“时间过得这么快。”
快得这整个下午,他都没来得及想楼元盎。
“哎没事,接下来白天就慢慢变长喽,那可真是春宵苦短、一夜千金。”
柳术无奈,整理完仪容这才走出书房。
他们的新居才栽上适宜的花草,现在便大方地送来满院的草木芬芳。越靠近楼元盎的处所,这种香气越发浓烈,直到楼元盎出现在眼前,这样的气味便酝酿成了烈酒,又辛又辣,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楼元盎早已褪去早上的窘态,此刻的她,和大婚那夜坐在婚床上和他分划楚河汉界的那个冰雪捏作的美人没有区别。
白妈妈和裘妈妈坚持要厨房调作各种进补的药膳,哪怕他和楼元盎都不愿意吃,在这两位颇有权威的妈妈的监视下,还是要不情不愿地将碗中那萃满天地精华的高汤一饮而尽。
一顿不声不响的晚饭过后,柳术不免又出了身汗,就见楼元盎站在廊下风口,也正散着浑身的燥意,两个人视线相触,都不知各自回想起怎样的往事。
第三夜,他们大婚以来的第三夜,就这么降临在眼前。
廊下再无别人走动了,平日里在花田里闹哄哄恨不得把屋顶掀翻的小荷,带着她那一队莳花侍女,杳无踪迹;而阿六呢,又不知道鬼混到了哪些角落,和楼元盎带来的哪些练家子护卫掰着怎样的手腕。
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一样,上天入地,这回型的、精致的小宅院里,只留下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吹拂着同一阵晚风。
柳术恶劣地想,哪怕他们幕天席地在这处静谧里交欢,恐也能一夜好眠。
当然,这些只是他偶尔神游时的妄想,只能胡乱想一想。
但谁又没这么狂想过呢?
楼元盎站在那里,吹着这样的风,恰闻着柳术身上的气息,感受着那种在她失态、失忆、失智时最渴望的温度,骄傲如她,怎能不暂堕尘网?
柳术清了清嗓子,“对了,明天归宁,有什么需要我额外准备的吗?”
“没有,一切都按寻常的规矩来即可。”
柳术点点头。
他们好像又没话可说了。
柳术再度没话找话:“那今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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