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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天堂》

2. 龙凤烛(二)

“至于中馈,其实也没有存在的必要。这座府邸是我哥哥定下,地段着实昂贵,虽然是你柳家出的钱,但翰林编修七品郎官着实供不起这样的宅院,你柳家族里给的不算,你便只需供给你前院的日常花销,后院还有其余人事采买、车马出行的钱一应都由我来出。”

这番话着实没有顾及柳术的体面。

柳术也看得出,楼元盎虽然极力表现得知礼守矩、善解人意,但她可是楼初英的妹妹,她骨子里怎么可能没有那些世家簪缨的骄傲?而今晏平朝,河东柳氏不算昌盛,而楼家呢,那可是出了个首辅把持朝野、出了多少个朱紫大员、甚至可以和皇家攀亲的地方,出于家族利益被迫下嫁给声名不显的自己,在夫妻关系上她已然低自己一头,那她楼元盎定当要从别的地方找回场子、乃至拿捏自己。

柳术耳畔又回想起入洞房前,楼初英口中的那些刻薄字眼。

聪明人。

楼家都是聪明人。

他不禁怀疑,他们兄妹两个是早就串通好了这样先后夹击自己吗?倘若没有楼初英,今夜洞房里楼元盎所说的每个字他都会抛诸脑后、不以为意。

因为着实没有重视的必要。

全如楼元盎所说,只要他们两家和和美美的,只要他们两个人安安分分的,其余所有的是非争端,他们的血亲长辈都不会过分在意。所以,即便是他这个当丈夫的要用各种手段拿捏楼元盎,只要面子上过得去,楼家人也不会多说一个字,楼元盎当然,为了自己将来能过得舒心一些,也绝不会多嘴半个字说些模棱两可、引人遐思的主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

楼初英的话就暗示着,哪怕她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不在乎她的生死,但她还有哥哥,他楼初英在乎他的妹妹。而楼初英,毫无疑问是楼家最闪耀的存在,是那些老头子们捧在手心、含在嘴里,视为眼珠子、命根子的存在。他的地位和权力来源于血缘,故而他无法忤逆他的长辈,但他却可以借力打力,惩罚一个不长眼也没脑子的外姓人,直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得罪了谁,他都不能得罪楼初英。

所以其实,这座“柳宅”,今夜楼初英的突然出现,就是他对自己的一次警告。

他觉得自己心中多有不满,背地里可能就要磋磨他的妹妹。而就算他柳术品行高洁、出淤泥而不染,但楼元盎背后这么好的资源,他怎会置之不用?间或误伤了楼元盎那就又是必然之事。

他本来是想把楼元盎当成眼下翻盘、彻底与族里切割的机会,老宅里觊觎族产的那些精怪们也正这么害怕着。可楼初英怎么会允许,他把楼元盎当成弃子、废牌打出去呢?也果然是楼初英,在一切发生之前就致力于扼杀苗头。

柳术看向楼元盎的目光更复杂起来。

这不是妻子,更不是棋子,而是主子。

但柳术端详了她许久,都想不出这“主子”二字究竟该怎么写。

他着实没有向妻子低头的经验。

柳术沉默得足够久,但楼元盎有的是耐心,直到柳术答应了,她这才重新捡起自己的笑容,“阁下果然是爽快人。”

她缓缓站起,褰着裙摆走了几步。床头那只凤烛烧得很旺,火光将她婚服上的金线银线都刺眼地点了出来,头上那拇指大小的一串南珠,折射着无与伦比的流光璀璨,但这些死物再亮再艳,都不如她转过脸看来时,她的一双眼。

但柳术,已经没了欣赏的心情。

“虽说‘人不闹鬼闹’,但今夜应该无人闹洞房吧?”

“嗯。”

楼元盎很满意地点头,“那很好了——这花烛,你要通宵守吗?”

彻夜不睡守花烛,这是个习俗,但更多的是在新人睡后,由旁人时时进房察看花烛有无损漏,防有不祥之兆。

楼元盎既如此发问,那柳术便顺她的心思回道:“明日还有很多事,还是不守了。”

楼元盎点点头,“好,那时辰不早了,早些洗漱休息吧。”

话落,她便喊进了一直守在房外的婢女引他们两个人各自去洗漱。

**

沐浴更衣的时间柳术卡得很好,既不会太长比楼元盎一个姑娘梳洗还要久,也不会过短显得他有多么着急。他刚在床前站定时,恰好听得一群侍女簇拥着楼元盎进屋的脚步声。

柳术转身。

楼元盎只穿了一条垂至脚踝的雪白长裙,黑亮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黑的白的,对比起来格外显眼,这一显眼,就连她一直藏在婚服下的曼妙身姿也在眼前突出分明。

柳术移开目光,又回转身,等楼元盎走至他身边,两个人的目光便一齐凝在了婚床上。床上的喜果已经被收拾干净,大红色鸳鸯戏水的卧具中央铺着的一张白缎,简直比楼元盎的裙裾肤色还要显眼得刺眼。

柳术的呼吸有些颤抖。

他极其谨慎地偏过脸,低眸去看楼元盎的脸色,但只看见她挺翘的鼻尖和长长的睫毛,两颊上甚至连一丝尚未褪去的婴儿肥也没有,脸上的弧线就是那么利落干脆,利落干脆得就和她的性格一样。

她应当和她哥哥是一类人,说一不二。

柳术口中泛苦,而酸麻之感从掌心脚心沿四肢而上,最终全堵在了心脏翻滚咆哮。

其实楼元盎是个什么态度,从方才的一番交锋之中就能窥见一二,但柳术不着急,能慢慢地等,等着楼元盎按他料想的那样再度先发制人。毕竟,这件事情上,他持随便的态度,今夜做不做真夫妻,他随便楼元盎怎么选,反正日子还长,事情又多,而他们也不成文地互相约定、互不干扰。

楼元盎扶着床沿坐下,柳术眼皮一跳,又见她伸手去够那铺展在中央的喜帕,柳术瞬息间变了好几回的猜想终于成为了答案。

她将帕子抓在手中,举到自己身前,“借点血?”

柳术看看那帕子,又看见抓着帕子的手指,本已经平复下去的心情不知为何又起躁动,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沿着她的指甲、手指、手背、手腕、手臂,隔着薄如蝉翼的衣袖一路游走到她的脖颈,领子掩得很密实,但还是能看见左右半边的锁骨,还是能看见中央那一只手指便能遮去的皮肤。

柳术压住自己突然就混乱起来的呼吸,抖着指尖接过她手中的喜帕。

他庆幸,新房里的灯被接连灭掉了几盏,他这些弹指间的情态变化全都藏匿在了暧昧的黑暗里。

楼元盎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就这么看着自己,见自己久久不动,便歪着脑袋望着自己笑:“不会这么吝啬吧?”

柳术看不得一点楼元盎,紧紧攥着帕子背过身,有些茫然地胡乱迈出脚步。

背后楼元盎冷漠提醒,“妆台。”

柳术走近她的梳妆台,果不其然,那一堆华光闪烁的钗环首饰的正中央就摆着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鞘上装饰的各色宝石,直比边上码放着的珠翠还要硕大透彻,实非凡品。

柳术拔出匕首,楼元盎的声音也便传来:“这是我一个堂叔从西域带回来的,还是西域哪个小国宫廷里的物件,是我为你准备的见面礼。”

那匕首吹发可断,又银光锃亮,通过这刃面,柳术仿佛还能看见楼元盎坐在床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后背。

他着实不知道他们两个成个婚成为一家人,她还要准备什么见面礼,但的确与她未见其人先问其名的作风一脉相承。

“谢谢。”

“指侧,伤口小些,不显眼,也好得快。”

柳术心中无奈之意更盛,却压不过那一浪掀比一浪高的燥热烦闷。他背着光,很没有准头地按照楼元盎说的那样,用食指往刃上一划。很细微的刺痛,像是蛇虫往心头肉上狠狠咬上了一口,却让他觉出了无边的松快。

落在白缎上的血更加鲜红。

红得晃人眼睛,仿佛能把他的眼睛也映得通红。

“好了。”

柳术拿着那方已经染血的喜帕走向床上的楼元盎。

他的食指还在冒血。

“再按一会儿吧。”

柳术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楼元盎见他站着不动,便扶着床褥站起,将他另一只手中捏着的帕子包上他还在汩汩流血的手指。

动作间,不免会碰到彼此。

柳术讶异于在这温暖如春甚至要炎热如夏的新房内,楼元盎的手居然冰冰凉凉,是盛着冰块的白瓷盏。

短暂的擦蹭后,他手上那块皮肤,便成了才尝过甘霖的沙土更饥渴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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