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钟这东西，比闹钟还顽固。六点出头，元月就自然醒了。

搬家只热闹了一天。昨天还堆满纸箱的客厅，今早就慢慢恢复了秩序。元爸元妈照旧准点上班，元珍开学大三，半只脚踏入了考研大门，两个月的暑假又是兼职又是自学，时间排得比大学的课程还要夸张。

元月趴在客厅里，眯着眼送走了三人，身体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空虚感。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正常运转，只有她一个人，被留在了闷热而漫长的夏天里。

元月在家坐了会，还是提不起精神，索性换了鞋出去散步。

今年的夏天尤其多雨，从五月份开始，雨就缠绵不止，叫人无比头疼。好在高考后，连云层都得到了自由，散漫的飘到了各处，于是雨也歇了下来。

元月不知方向，索性也像云一样慢慢飘着。

直至嗅到满鼻腔的食物香气，元月一抬头，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走进了附近的早市。

肚子也咕噜咕噜叫着，元月也不打算继续走了，随便找了个卖生煎的队伍排着。

早市附近还有好几个居民区，临近早课时间，还有几个学生在她前边排队，碎碎念着，好羡慕高三生，考完试就彻底自由了。

元月在后面听得心虚。于她而言，高考也就是交卷后的那两天得到了自由，等成绩这段时间最是煎熬，像等待死神审判一样。

元月心里没底，瞬间连生煎也不想吃了。

聊天的学生却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拍了拍元月的肩膀，“那个人是在喊你吗？”

元月转过头。

时璟同学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一溜摆着几个竹筐，像是在卖东西呢。

世界真小。

早起真好。

心脏砰砰砰跳着，元月抿了下唇，抬腿就想过去。

时璟却冲她摆了摆手，指了指她前边。

哦，快到她了。

原本只是想随便买点吃的垫垫，但此刻，元月也在意起了生煎的味道。会好吃吧？毕竟很多人在排队呢。元月一口气买了十只，老板娘还温柔提醒她：“妹妹，你吃的完吗？”

“她男朋友在那边啦。”方才帮忙提醒元月的女生还没走，玩笑般的说了声。

元月感觉自己快要熟透了，结结巴巴地想解释，但无论是学生还是老板娘，都已经进行到了下一个话题。

少女的心事被戳破，和漏了馅的生煎一样，汩汩往外冒着热气。

元月觉得自己好像也要熟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到了时璟面前，表情一定很傻很呆，大脑严重宕机，竟晕乎乎地用筷子夹起一只生煎就往时璟唇边送。

“要尝尝吗？”

等两人都愣住后，元月才骤然清醒，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冒犯。

但此刻，继续也不是，撤回好像也有点欲盖弥彰。

正纠结着，时璟却笑了声，而后低头轻轻咬住了那只生煎，干净利落地吃完，才冲她笑

“谢谢，正好我腾不出手呢。”

元月捏了下筷子，视线从时璟的脸上转移到了他的手上。

时璟的手指很漂亮，指骨修长却不显嶙峋。

大约是一直在忙碌呢，但并不会让人觉得邋遢，反而被赋予了特殊的生命力。

他是鲜活的，亦是生动的。

元月索性又大胆了一点点：“那，你还要吗？”

其实这话对元月来说，也实在有点太超过了。她当然看得出来，时璟同学是在她台阶下，但不知为何，心底的恶劣因子在蠢蠢欲动，就想这么坏心眼地佯装无辜，试探着他的底线，利用着他的善良了。

两人分食了十只生煎，元月有点撑，起来走了几步。

时璟去洗了手，回来买了杯桂花酒酿给她喝。

元月尝了尝，甜丝丝的，好香好香。

时璟今天是来帮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摆摊的。

新编的蒲扇还带着草本植物的清香，扇面上国画颜料画着各种松竹梅兰，还用毛笔题了字，有的是诗词，有的则是金榜题名、平安顺遂之类的吉祥话。元月伸手轻轻碰了碰，连连称赞，爱不释手。

时璟在旁边解释：“这些都是爷爷和活动中心的老教师们手工做的。本不为赚钱，只想着打发打发空闲，可作品越攒越多，活动室都快搁不下了，便叫我来摆个摊，换点活动经费，他们也好继续做着玩。”

元月也有几把喜欢的扇子，尤其是猫嗅梅花的那柄。猫猫画得很像是带她找到时璟的班长，梅花也活灵活现的，题得小字还是心想事成。

元月越看越喜欢，拿起手机就准备付款，但被时璟拦下了：“不用，你想要，我就送你好了。”

元月还是坚持：“那太不好意思啦。”

“没关系的，有人喜欢他们就开心。”

元月摇摇头：“那样……感觉太对不起爷爷们的心血了。”

她并非为了欣赏。就连当下的喜欢，也是为扇面上的猫，为昨日的故事，为心想事成而兴奋。她的目的并不纯粹，亦不懂书法，惶恐会玷污了爷爷们的墨宝。倘若连钱都不付……

她恐怕难以心安。

“没那么严重。”时璟不识她的心事，却也笑着安慰，“扇子拿到手就是要用的，你用得越旧，制作的人便越觉得开心，不存在什么对不起心血。”

不过话虽如此，但时璟还是认真想了会，提议：

“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好，或许，一会你跟我回去，我把我做得送给你？”

元月愣了下。

他做的。

那意义就更不一样了。

元月其实很想要，像小时候面对亲戚给的红包一样，不好意思直接接受，只好战术性地后退，“那……那太麻烦你了吧？”

好在时璟稳稳接住了：“不麻烦，就当是你来帮我的报酬。”

此刻，元月无比庆幸那讨人厌的高三生物钟了。

-

时璟早上过来时，就只带了一个小凳子。

眼下元月留下陪他，时璟理所应当地把凳子让给了元月坐。

“凳子太矮了，我想站会儿呢。”

他真的好细心哦。元月悄悄想着，知道是时璟的好意，也不再推辞，轻轻道谢选择接受了。

小木凳确实有点矮，被太阳晒得热热的，时璟起身时还贴心地铺上了他的衬衫外套。

“凳子是爷爷自己做的，可能有毛刺，小心刮坏了你的衣服。”时璟说。

棉布也是温热的，还带着一点阳光晒开洗衣液的温暖味道，元月轻轻嗅着，感觉也变成了一粒尘埃，在光晕里，在时璟的外套上飘啊飘。

有买扇子的阿婆误会了两人的关系，称赞他：“少年人，你好贴心哦，知道照顾妹妹。”

时璟连连摆手：“不是妹妹呢，是好朋友。”

那粒小尘埃又晕乎乎的坠落到了地上。低着头，轻轻扯着身下的衬衫。一时也不分不清是要先高兴，还是先难受。

时璟浑然不觉，送走了阿婆，扭头问元月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看吧，真像是在照顾妹妹呢。她和元珍出来，元珍也是这样买东西呢。元月有点不痛快，又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闷闷道：“不用了。”

但时璟还是去便利店给她买了支冰淇淋。

元月慢吞吞地舔着，心底那点热度也慢慢融化了。

……

爷爷们的扇子做得好，自然也不愁卖。

不到十点，时璟面前的小竹筐就空了。元月原本看中的那把猫嗅梅花扇被留了下来。

元月拿不定主意，那把扇子是真挺好看的，怎么就偏偏留下了它？

许是她的目光太直白，时璟秒懂，主动解释：“做个参考。”

参考？

参考什么？

元月还没问，就想明白了，虚虚捏了捏手指，好像已经拿到了她的新扇子。

嗯。

时璟同学为她做得新扇子。

时璟收拾了东西，在早市出口又买了几只青团，要元月拿着吃。

元月发现时璟是真的挺喜欢给人投喂东西的，这一上午，她的嘴几乎就没闲着，不停的吃吃吃，这和元珍在一起时一样一样的。

不过元珍是嫌她吵，怕她在朋友面前多话，才不停的投喂她。

那时璟呢？

也觉得她话多吗？

可她在时璟面前都快成哑巴了呢。

万幸时璟是个I人救星，擅长找话题不说，等找完话题，还总能稳稳地把人接住。

尴尬在时璟这里是不可能的，就连吃剩的青团，时璟都能聊出花样来。

其实元月身边也有很多话痨，比如外号叫大喇叭的同桌，顾名思义，一点小事大喇叭都能宣传的整个年级都知道。万幸暗恋时璟这件事，元月藏得很好。

再比如他们班班主任，开个班会，总是能就‘我再讲两点’而拉扯几十分钟，最后说到拖堂。

大概是因为自己就不爱说话的原因，元月对这种话多的人也没什么好印象。

但时璟例外。

时璟同学说什么话她都爱听。

不过有一样不太行。

“那你呢，有意向的学校，或者……想去的城市吗？”时璟轻声问道。

元月摇摇头。

她还不知道她的方向。

高中、初中、甚至再往前推，小学，幼儿园，好像都是父母做主，然后随波逐流。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学生，那么多考生，要和那么多人竞争，多她一个不算多，少她一个也不会少。她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存在什么价值，能起到什么作用。

路人甲？炮灰乙？或者NPC？

元月实在想不出自己的作用。

在学校里，就按部就班的扮演学生，在家里就扮演好女儿，扮演好妹妹。她从小就乖，没惹出麻烦，但同样也没有活的很精彩。爱好嘛，也那么少，那么普通，不起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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