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玄乏力地抵着戏阁墙头，仰头望着天上星光，清风一阵接一阵，却始终吹不散宋玄紧蹙的眉间和蓄在泛红眼尾的泪珠。

原来，他在戚云眼里是那样不堪，戚云是那样地恨他。

可他，真的从来都没有对戚云虚情假意过。

从来都没有……

宋玄脑中反复回响着戚云说过的话，每重复一遍，鼻头的酸涩便又重上一分，胸口的堵塞感，全身的无力感搅在一起，全都随着眼前浮现的戚云满眼愤恨中翻来覆去，久久不停歇。

“哼……”

宋玄忽得自嘲地轻笑出声，将脸颊那滴弄得他痒痒的清凉抹去。

恨他就恨他吧，就像戚云说的，他们是仇人，仇人就该是恨的。

恶人就是天生的恶人，从骨子就是恶的，没有理由。

他该满心满意都是回魂的，如何让戚云置于死地的。

他何必心存幻想，总为戚云留余地，总为戚云找借口。

他绝不会再这般愚蠢了。

*

寝殿内，戚云一夜睡得不太安稳，天不亮便醒来，望着空荡荡的殿内，一直坐到黎明双照来唤她起床上朝。

戚云清洗了脸，额角的酸胀减了减，一边擦着脸上水渍，一边漫不经心问双照：“郎君呢？”

双照笑了笑，道：“郎君坐在戏阁上呢，需要奴婢去叫吗？”

戚云放入玫瑰水中的手顿了顿，抬头扫一眼双照后，想了想，沉声道：“随他吧，你让小厨房做些肉粥和虾仁蛋羹，等他下来之后记得让用膳。”

“是。”

戚云穿好朝服，盘上发，双照为戚云带上朝冠，戚云侧首看向双照，问道：“双照，宫人你都相熟多少？”

双照一愣，打量戚云神情片刻，随后直接不饶弯道：“殿下是有事要吩咐奴婢吗？”

戚云不得不说，双照是顶顶机灵的，她这样一问就知道是她作何打算。

幸好，这样懂变通的人当下是与她同盟。

戚云缓缓说道：“祭祀节就快到了，届时皇族中需有人礼神，此节对于母皇，对于举国上下的意义举足轻重，是谢神和乞求来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大节，万万不得出错……”

“殿下是担心……”双照忧心忡忡地看了看戚云，旋即思索片刻，“殿下放心，奴婢会竭尽所能盯好的，不会出错。”

戚云拍拍双照的手，道：“盯好便是，切勿轻举妄动，别叫人发觉，一有风吹草动便来说于我。”

双照胸有成竹地点点头，道：“奴婢谨记于心。”

戚云簪好话花起身，双照见状连忙扶着她，她看向双照笑容。

记忆里，双照少有地这样灿烂笑过，今日双照整个人也是格外的松弛。

果然，还是得心里不装着事才会轻松自在些。

“双照，不用扶我，”戚云将胳膊从双照手中抽出，示意双照和她一同往外走，随意说道，“也不用从我面前自称奴婢，还和以前一样便可。”

“殿下……”

双照听了一下停住脚步。

“怎么了？”

戚云转身，看着双照眼中的错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认为华群芳会是这样想，她有必要让双照知道。

毕竟，人与人的心所隔甚远，不说又怎会完全领会，靠猜，往往会阴差阳错。

戚云认真道：“双照，我很珍视你，不止因为你是母皇派来的，更是你一直陪伴我至今，你是昭朝最尊贵长公主身边的人，不要自轻自贱、”

戚云说到最后时心忽然咯噔一下，顿在原地定定望着渐红的眼眶，思绪却早已不在这里。

她说的这话，好熟悉……

前世，宋玄总是高高在上地给她说这样的话。

令她厌恶，令她怨愤。

可如今，她怎么也说出了这样的话。

而这样的话，她说出来是希望双照心里能好过的。

“殿下，今后双照定当誓死效忠殿下！”

双照擦擦眼泪，一下跪在戚云脚边，由衷说道。

戚云垂眸看向感激涕零的双照，想的却是与宋玄的过往，五味杂陈。

其实她都知道的，宋玄飞扬跋扈，但心总是好的，是她，都是她自己。

戚云眸光暗了暗，微微仰头，用手揉了揉眼窝，随后低身扶起双照，只道：“上朝要迟了。”

“是。”

双照立马起身，跟在戚云身后。

戚云一出宫门，就见裴文卿依旧候在轿撵旁给她递来披风。

这次戚云接过，微微扫了扫周围，面无表情冷声道：“今日我接了，日后你不必等我，好好待在你该待的地方。”

裴文卿低落应一声，随后目视戚云坐上轿撵。

双照回头看一眼哥哥，想说话，但不得不赶紧跟上戚云。

长公主轿撵威慑四方，戚云坐得挺直，望着行过的一波又一波的宫人让路垂首跪下，那些人像是一下又一下地重重跪到戚云心里，捶的心沉了又沉。

至今，真正的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较量才要真正开始。

这次，她绝不要再重蹈覆辙。

每月朝会只有一次，其余的早朝都在归凤殿内，今日戚云耽搁了些时辰，去时该来的高品阶大臣都已到位，华式微也站在她该站的位置上。

华式微一如从前，在这华贵金殿中极其地不引人注意，除了有心人找她，不然扎在满殿大臣中实在不起眼，埋没其中，而华群芳一出现必定会成为众人瞩目的。

戚云在大臣的一众偷瞥和议论纷纷下走向华式微。

华式微注意到戚云，还是做小俯地模样，给戚云行礼问好：“请皇姐福安。”

戚云哼一声，睥睨华式微道：“今天怎么上朝了？不装病，不装委屈博同情了，不让别人对我口诛笔伐了？”

华式微依旧低着头，只道：“式微不懂。”

“你不懂？呵。”

戚云冷笑，重重一甩袖子，直直打在华式微身上，随后向前一步，凑近华式微，勾起唇畔挑衅。

“妹妹不懂可以求教你的侍读啊，哦，我差点忘了，妹妹的郎君去了我宫里，既如此，妹妹定要抓紧找新的侍读啊，不过，妹妹这样，也难找，谁会跟着你呢？”

“你说是么？妹妹。”

戚云每个字都拖足了嘲讽的调，华式微虽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但戚云却是觉得棋逢对手。

还真是期待，这华式微会如何在沉默中爆发，她当真好奇。

华式微听着华群芳的扬武扬威，尽管心口再怎么憋屈，都尽数强忍着。

她知道的，华群芳所有不过流沙握于掌心。

她只要忍，再忍一忍。

“长、”

杜吟玉远远看到华群芳又在欺负华式微，刚要上前阻拦，却被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姜高姝一把拽住，指了指高处。

“陛下驾到——”

女官清亮一声，台下立马秩序下跪行礼。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倾闲身着明黄色龙凤长袍落座，“众爱卿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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