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是来当皇帝的》
十八郎抱臂靠在门框上,像一尊淋湿了的门神。
谈芷站在东厢的阴影里,看着眼前坐在轮椅上的六姑娘。
那张清秀的脸在雷雨的天光中忽明忽暗,安静而乖顺,和她昨日在丙字院正房里低头绣嫁衣时一模一样。
谈芷不认识雨娘,从未见过她活着的样子。
但是雨娘吞下那颗藏着契丹密信的蜡丸,带着它走进节度使府,这件事绝非巧合。
她是被人安排的一步棋,是一枚装着信件的人皮信封。
府里一定有人在等这封信。
阿九被人引导着发现了那具尸体,引导她剖尸取信,收信人布了这么多局,一定会在某个节点跳出来,从阿九手里拿走这封信。
谈芷昨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她一笔一划地誊抄了一遍那封看不懂的契丹密信,把原本的信重新封进蜡丸里,交给了阿九。
昨夜阿九去丙字院给七姑娘换药,本身也是她顺水推舟,有意为之。
她想给那个收信人创造一个与阿九单独见面的机会。
果不其然,昨夜阿九告诉她,在丙字院的回廊下,六姑娘叫住了她。
六姑娘在无人处与阿九寒暄了几句,寻了个“听说人丹包治百病,说不定能医好我的腿”的话头,引着阿九把蜡丸给她了。
收信人是六姑娘。
谈芷今天一句话都不多问,跟着十八郎穿过暴雨来到这座荒僻无人的鬼院,原本就是想告诉他两件事。
第一,奸细找到了。
第二,契丹人下一步想干什么,她已经破译出来了。
可是她推开东厢那扇虚掩的门,看到的却是六姑娘好整以暇地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
而十八郎立在门边,靠着门框,雨伞搁在脚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他把她带到这里,而六姑娘在屋里等她。
全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他带她来赴一场局。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碎片在谈芷脑中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这算什么。
谈芷的目光从六姑娘脸上移到门口那个湿淋淋的少年身上。
十八郎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姿态松散。
他察觉到谈芷的目光,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于是移开了视线。
十八郎未必叛了契丹,也未必归顺了节度使府。
他在演武场上被老五一棒打得吐血的惨状是真的,他说自己只有五日可活的紧迫也是真的,可他的走投无路、他的嬉皮笑脸、他的狼狈、虚弱和性命之托……
也许不过是一层高明的伪装。
他和六姑娘才是一伙的。
谈芷站在东厢之中,窗外暴雨如注,雨水从破窗纸洞里灌进来。
她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飞快地判断着局势,然后在瞬息之间选择了一种对自己最有利的破局之法。
她动了。身形一闪,绕到六姑娘身后,手中簪子抵住了她的脖颈。
簪尖贴着皮肤上那条跳动的血管,力度精准,再多一分就要刺破皮肉。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六姑娘的肩头,手指扣住她单薄的肩骨。
她的目光越过六姑娘的肩膀,牢牢锁住门口的十八郎。
她防着他发难,防着他拔刀,防着他像在庚字院破屋里那样一瞬间制住她的手腕。
可是十八郎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稳如泰山地看着这一幕。
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只管把你带到这里,别的一概不掺和。
六姑娘没有躲,也躲不开。
簪尖抵在她的颈动脉上,皮肤下几寸就是汩汩跳动的血管,她却没有丝毫慌张。
她微微抬起头,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轻柔。
“谈姑娘,别激动。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喊她谈姑娘。不是十一。
她知道她姓谈,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从朔方郡来。
这个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绣嫁衣的女人,远比她表面看起来知道的要多得多。
谈芷没有放松警惕。簪子依然抵在她的颈动脉上,簪尖在皮肤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六姑娘想聊什么,不妨直说。”
“谈姑娘,你想救朔方吗。”
谈芷的簪子松了一线。
六姑娘感觉到了颈侧压力的变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谈姑娘,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何必这样防着我。”
谈芷没有理会她,而是看向十八郎。
那个少年还靠在门框上,正用袖口擦脸上的雨水。
他察觉到谈芷的目光,抬起头来,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赔笑。
那个笑容和他在演武场上双手合十喊“姐姐刀下留人”时如出一辙,痞气里带着几分讨饶,像一条犯了错之后指哪打哪的狗。
他一句话没说,乖乖地转身推开门,走进院子里,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谈芷将簪子从六姑娘颈侧移开,重新插回发髻间。
她绕到六姑娘面前,低头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还有三日就要出嫁了。”六姑娘仰起脸,油灯的光在她清秀的脸上跳跃,将她的眼窝照出两片深深的阴影,“嫁给平陇王的世子。”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亮光涌入破窗纸洞,将她整个人照得近乎透明。
“但是我不想嫁给他。”
谈芷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六姑娘从轮椅上站起来,为她披上红嫁衣,盖上红盖头,说“我要走了,你也要保重”。
那种现实与梦境边界模糊的感觉又来了,像一层薄纱罩在眼前,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隐隐约约的虚幻。
六姑娘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恍惚。
她微微前倾,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多了几分极具诱惑力的热度。
“平陇王老了。他无意逐鹿,如今王府的一万亲兵,都握在世子一个人手里。”
“谈姑娘,你想不想当世子的侧妃?”
谈芷没有反应。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六姑娘,眼神有些游离。
六姑娘没有气馁,她将自己的轮椅往前挪了一寸,离谈芷更近了些。
“成为平陇王世子最亲密的枕边人。说服他,夺回失陷的朔方郡。”
谈芷的目光落在六姑娘脸上,却像是穿过六姑娘在看别的东西。
那个水牢里的蟒袍男人,那句“你们两个想要的东西,最终都没有得到”,还在她脑海中嗡嗡作响。
雨水从屋檐上哗哗地倾泻下来,砸在院子里的野草上。
大槐树的枝叶在大雨中扑簌簌地响着,像是有无数双手在同时摇撼它的枝干。
谈芷站在东厢的中-央,周身被潮湿和昏暗包裹着,六姑娘的话在耳边回荡,她的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谈姑娘?”六姑娘唤了她一声。
谈芷回过神来。
她的表情有些心不在焉,语气也是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是要嫁给平陇王世子的,是六姑娘你。”
六姑娘的脸色忽然变了。
那张一贯安静乖顺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缝里翻涌出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情绪。
她攥紧拳头,狠狠地锤了一下自己毫无知觉的腿。
那一锤没有半分留力,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我不想嫁给他!”
她的声音拔高了,在东厢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当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脸上那种失控的愤怒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被压抑得极深的疲惫。
“谈姑娘,”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柔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比之前更用力,“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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