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的葬礼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她的身份特殊，即便苏瑾同意了将她和宁王葬在一起，也不能正大光明地去做这件事。

因此他让人准备了两副棺材，空棺材从正门出发葬在早就修缮好的合葬墓地里。

真棺材从后门出发，静悄悄地葬在宁王的墓里。

这件事做得很隐秘，就连苏阙一开始都不知道，还是葬礼结束之后苏瑾和他说的，他这才冷静下来，埋怨儿子不早些和他说。

对苏阙来说，王夫人和不和他合葬已经无所谓了，他只是怕丢面子，怕外人知晓她和他弟弟的私情。

从前皇室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改朝换代后便没多少人知道这件往事了，现在最后一个当事人也死了，苏阙如释重负。

他让人将王夫人留下的遗物全部送去大都督府，美其名曰留给苏瑾纪念，实际上就是嫌放在那碍事。

从前伺候过王夫人的下人也都被遣散了，就连王夫人的院子都让下人们住了进去。

汐落来跟苏瑾禀报这些事的时候洛乔也在旁边，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葬礼之后的这些天，她怕苏瑾伤心，又觉得他可怜，常常做些点心给他送来。

反正她喜欢做点心，便干脆多做些两人一起吃，苏瑾照单全收，送来什么他都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丧母，洛乔总觉得苏瑾身上弥漫着一股脆弱易碎的气质。

她手上拎着食盒，推门进去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苏瑾一身素衣，脖颈后仰靠在椅子上，好似在闭目休息。

他眉心微皱，睫毛在眼下落了片薄薄的阴影，一张精致如画的脸在日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洛乔可以看到他脖颈处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轻手轻脚地慢慢走进去。

苏瑾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看向她，眼尾微微泛着红，像是没睡好。

他看了洛乔一眼，又垂下眼，声音低哑：“……你脸怎么这么红？”

洛乔捂捂脸，强自镇定：“哈哈有吗？”

她连忙端出今日做的点心：“既然你醒了那快来吃吧！我今日做的是蜜糕，前天你说好吃，我就又做了一次。”

她把一碟散发着蜂蜜牛乳香气的绵软糕点推过去。

苏瑾语气温柔地道了一句“多谢”。

看到洛乔脸上的红晕还没消散，他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洛乔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吃蜜糕，自己也时不时夹一块放入口中。

她边吃边看苏瑾，他的吃相很文雅，吃的很慢，几乎没有咀嚼的声音，一碟蜜糕他几乎吃了大半，看得出是真的喜欢。

原先洛乔还以为苏瑾是那种不喜欢吃甜食的人，自己先前给他做过几次点心，他好似都没怎么吃，现在不知为何忽然喜欢上了。

她又伸筷子夹了一块，乐呵呵地想或许是因为她做的点心太好吃了吧，连大都督都被她的手艺折服了。

吃完最后一块蜜糕后，苏瑾喝了一口茶，以求压一压嘴里那股甜腻的味道。

放下茶盏，他和洛乔说起一件要紧的事。

下个月齐国一年一度的秋狝要开始了，苏瑾作为大都督肯定是要去的。

不止是他，池阳城内上至皇帝下至小官，大部分贵族都会前去，男人打猎女人赏景，算是项有意思的活动，所以他问问洛乔愿不愿意一起去。

洛乔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这种人多的大型活动她没有一点想参加的欲望，这么冷的天气她在家里窝着不比这有意思的多。

她清清嗓，刚想开口拒绝，话还没出口，对面的苏瑾已经垂下眼去了。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弧度很小，整张脸的神情立刻黯淡下去。

苏瑾偏过头，看向窗外，留给她一个沉默的、有些单薄的侧脸。

洛乔的“不”字卡在喉咙里，她看着他这幅样子，心瞬间软了下去。

半晌，她咬了咬唇，小声说了一句：“……我去。”

听到这句话，苏瑾安静了一瞬，然后慢慢把脸转回来看向她，眉间那层薄薄的郁色淡了下去。

他抿着唇笑了起来：“好，那我去让汐落安排。”

洛乔总觉得自己好像上当了，该不会他刚刚是故意装成那副可怜的样子骗她一起去吧。

然而对面的苏瑾只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笑意浅浅地漾开，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洛乔晃了一下神，心跳漏了半拍。

她别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算了，美色当前，她认了，就当出门旅游散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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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到了出发的日子，洛乔一大早便被喊起来，迷迷糊糊地洗漱好后她上了马车，车内温暖舒适，还没等到苏瑾上来她就又睡着了。

苏瑾上来后看到的便是倒在软垫上睡得昏天黑地的妻子，他无奈笑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扶起靠在自己的肩上。

“都督？”汐落在车窗旁轻声询问。

“出发吧。”

“是。”

车队缓缓驶动，一路前往池阳北部一百里外的山林猎场。

洛乔始终未醒，靠在苏瑾肩头的脸睡得红彤彤的，时不时还咂巴下嘴巴，好似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苏瑾低头凝视她的睡容，神色认真，眼底藏着一抹极淡的柔光。

良久，他伸出手，将洛乔唇畔的一缕青丝轻柔挽到耳后。

两日后，一众人马到达了秋狝猎场。

大部分贵族都已经提前先到了，只等苏瑾到达才能宣布开始。

少帝刘阜的“病”也好了，陈太后也被接回了宫中，这次两人也来了，比苏瑾和洛乔早一天到。

猎场扎在一片开阔的山谷间，东西两侧是低缓的丘陵，北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南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众多营帐依着地势层层铺开，齐国的海蓝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瑾和洛乔的营帐在最中心，挨着少帝和陈太后，看起来竟比两人的御帐还大。

洛乔进去看了看，里面宽敞明亮，住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

苏瑾一到猎场便去主持各项事务了，洛乔没有什么要做的，就待在营帐里休息了。

过了没多久，便有人来请她去参加秋狝开始前的祭旗仪式。

洛乔带着阿兰跟着来人走过去，只见营地中央的开阔处不知何时立起一座高台，台上插着齐国军旗，旗上绣着金色的兽纹，在风中翻卷作响。

台下站着数人，官员和女眷泾渭分明，洛乔一眼便看见苏瑾站在首处，旁边的少帝微微躬着身，正在和苏瑾说些什么，神色透露出几分卑微。

看来“病”一场后刘阜的胆子也变小了，洛乔再一看旁边的陈太后，惊觉她忽然老了许多，看起来像她这个年纪的妇人了。

她慢慢走过去，众人的视线都向她投来，洛乔顿时不自在起来，她是社恐哇！

她微微垂着眼，走得越发拘谨，好不容易到了苏瑾身边，借他的身子挡住后面众人的视线后洛乔轻吁一口气。

苏瑾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笑意。

他没说什么，只做了个手势，鼓声倏然响起。

苏瑾抬起头，没有理会身旁刘阜投来的哀求眼神，径直在这激昂的鼓声中坦然走上台去。

底下众人被他这一举动惊到，面面相觑。

从来祭旗都是天子上台，怎么……大都督倒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