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贵嫔身子未动，只是探出手去，一开口，亦是生如洪钟，“好孩子，怎这就急急忙忙来了，才行了半日路，该歇歇才是！”

云见月便递过手来，浅浅握住，“母妃体恤，但妾记挂着母妃的身子，二殿下往顾政殿去时，也交代妾尽快往这里来侍奉，待回了父皇的话，他也要过这边来呢。”

听如此说，裕贵嫔的唇角忍不住上扬，“你们小夫妻往山中住了些日子，不比宫中，自在些，我瞧你也圆润了些，可是不久就能有好消息了？”

云见月微微垂下眼睫，双颊红晕悄然而上，“倒要看天意了。”

不过又絮絮一会子，裕贵嫔便急着赶人似的。

“长安那里，他父皇对他素来严苛，只怕他一时半刻不得抽身。你也不必总听他的，我这里人手尽够了，端汤送药这等小事，哪就累到你了？回去好生歇着吧。”

“母妃，妾为殿下妃妾，侍奉婆母也是……”

云见月是最重规矩的，只是裕贵嫔不肯，“傻孩子，咱们这宫里头，比不得外头那些人家，做婆母的总要磋磨儿媳，立规矩使脸色，才觉有几分威严。论起娘家根基，我尚不如你……”

裕贵嫔脸色一变，佯作不悦状，“但我是长安生母，在你面前说几句话的体面还是有的吧？你只听我的就好，快些回去歇息，也告诉长安，只管叫他歇去，不必往我这里来空跑一趟，我可是好着呢，不过是不想应付外头那些嘴脸，装病躲懒罢了！”

说罢，朝果儿挥挥帕子。

果儿便上前来，强搀了云见月起身，“侧妃就听贵嫔娘娘的吧，娘娘跟前，有婢子侍奉着，侧妃只管养好了身子，何时有了消息，才真真是叫咱们娘娘高兴呢！”

裕贵嫔没有撒谎，她却是身子好着呢，也确实不想应付外头那些嘴脸。

自起了那心思，裕贵嫔的眼啊心啊，可是扑在凤栖殿。

尽管她自己也知道，私下抓着凤栖殿的宫人打听，是蠢得不能再蠢的办法。

但偏还叫她捞着了，真捞出个人来。

因着宫中每年都有恩例，要放一批年长或需归家侍亲的宫人出宫。

有个浣衣局的孙嬷嬷，年年递名，又年年因没钱使银子，是年年开恩出宫的名单里都没有她。

今年亦是如此，任她磕破了头，内府管事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说来也算智不及而运至，偏叫裕贵嫔撞了个正着。

几番盘问，才知她是晋王府里出来的人。

论起来也是打王府就跟着的老人了，即便没有功劳，按年头算也不至混至此地。只是听她说，是因开罪了方姑姑，才被打发到浣衣局浆洗衣裳。

时日久了，也没人再提起她，如今怕是连皇后也忘了有这么一个人。

她就这么在宫里熬着，熬到如今年岁。

裕贵嫔又问：“你因何不去求到皇后那里去，她素有贤名儿，还能不肯成全你？”

孙嬷嬷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是个傻的，也瞧出这里头怕是有不简单的缘故。

裕贵嫔脑子一转，替她往内府通了气，又予她不少回乡养老的金银，还派了人，出宫去寻找她多年未曾联络过的家人。

一时，孙嬷嬷是连连叩头谢恩。

这才说了许多往事。

那时候皇上还是晋王，皇后也还只是晋王妃。

晋王妃出身名门，出入仆从无数，嫁入晋王府时，光是乳母嬷嬷就有四个，更遑论照顾饮食起居的婢女，掌管杂事的婆子媳妇。

只是到今日，昔日王府的众多奴仆早已散的散死的死，如今就只皇后身边这一个方姑姑和她。

但听说当日晋王夫妇其实只算相敬如宾。

晋王所钟爱的，另有其人。

当年皇上作为晋王，率军出征，两年不曾归京，回来时，带了个大了肚子的女人。

晋王自知亏欠王妃，说绝不让人动摇她正妃的名位，只做侧室留在府中。

王妃是何等的体面，微笑点头便应了，也对那女子百般照拂。

历来男子三妻四妾皆是常事，不过是略费些钱财，多养一个爱衣衫首饰的女人而已，算不得大事。且晋王夫妇成婚四年一直未有子嗣，宫里皇上皇后时常过问，王妃嘴上不说，心里也不好受。

如今晋王有了后嗣，该当是喜事。

晋王府长久的一派祥和，晋王英勇，贤妻美妾各守其分，内闱和睦。

怎却知，那女人被晋王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直至产前都安然无恙，却于生产之日血崩而亡。

倒是次月，晋王妃安然诞下皇长子。

裕贵嫔听得心惊肉跳，捂着嘴半晌发不出一声儿。

你说这人世间的福祸，又何时由人定，得不得宠有什么要紧，能有福分诞下子嗣，安安稳稳活着才是一等大事。

裕贵嫔在感叹命运弄人之时，恍然又一声惊呼，不过出口了半个字，又捂着嘴生生咽了回去。

殿内霎时如至寒冬。

头一遭的脑子转得飞快，裕贵嫔心里有些乱，许多事觉着蹊跷，许多话又不知如何问。

好容易定下神来，才道：“当年那女子生子之事，具体是何情况？嬷嬷可知？”

孙嬷嬷摇摇头，“老奴不过是当日王妃院里洒扫庭院修剪花草的奴婢，连王妃屋里事都未必知晓，隔壁院里的事，就更不能知了。”

一时，裕贵嫔又泄了气。

孙嬷嬷忽又想起什么道：“不过，却有一人当事知晓其中关窍，当日为那女人接生的稳婆，事后不知因何，被送到庄子上看管着了。”

“在哪里？”

“那老奴就不知道了，老奴也是听方姑姑说起，说那稳婆做事不利，致使王爷痛失所爱，待王爷从恸悼中回过神来，头一个就要拿她是问。稳婆直叫屈，说女子生产本就如过鬼门关，况且血崩这等大事，便是神仙也难救啊！到底是王妃心善，谎称稳婆畏罪出逃，连夜将人送出京去，送到偏远的庄子里，一世不出山，可保万全。”

裕贵嫔听得入神，竟不觉咬了自己指节，“嘶～”，疼痛让她清醒，“那女子可是姓谢？”

“正是呢！当时虽无旨意，在王府里也是人人敬称谢侧妃的！”孙嬷嬷连连点头，又叹：“到底是没那个命啊，若能母子平安，以她的恩宠，今日少说也位列贵妃了！”

欲贵嫔已神思恍惚，木然挥动两下手指，命人将人带了下去。

她曾多次听过皇上梦中呓语，含糊念着一个名字，恍惚记得是姓谢的。

她亦曾多次四下打听过，宫中妃嫔，乃至顾政殿伺候的那几个近身服侍的，就没一个姓谢的。

裕贵嫔得了这天大的秘密，直惊得一夜未眠。

她深知自己这张嘴比脑子还快，又怕自己一个不留神，那秘密就从脸上漏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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