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戾》
黄子仝要比从前黑了许多,精壮了许多,从前挺直的脊背如今也佝偻了。不过刚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如一个中年人,只是那双淬了毒的眼睛从未变过。
楚妤是在谢闻韶表明王治已落网之事后才确认他的身份的,但两人并非是书院一别后的头次见面。
那匹名为绛霄的马被牵回去后一直在闹脾气,谢府一直照顾它的马奴怎么也哄不好,也不敢按照平日训马的手段那般对它,更不敢让谢闻韶知道,无奈之下去请了和它头次见面就很亲昵的楚妤帮忙。
楚妤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神奇的是,从楚妤的出现后绛霄便没再闹腾,开始乖乖吃饭,还就着她的手吃胡萝卜。
一人一马在互动,楚妤却总觉得脊背发凉,猛一回头,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的马夫拉着一车东西在离她不远处盯着她,见她回头,忙错开了视线。
楚妤皱了皱眉,马奴见到来人迎了过去,“公孙先生让送来的?”
对方忙不迭点点头,满脸堆笑,“老爷觉得在府上出了这档子事实在对不住,让我送来给谢大人赔礼的。”
两人寒暄之后,公孙府马夫的目光依旧若有似无的掠过楚妤。
楚妤对诗文过目不忘,记人也不差,她确信自己认识对方,尤其是这个不善、甚至可以算得上怨毒的目光很是熟悉,只是这人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今日谢闻韶一说,她便将此人在脑海中对上号了。
老熟人,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依旧和马有着过深的羁绊,依旧和她过不去。
“楚妤,你这个贱人!毁我前途杀我父母!你不配为人!!呃!”
“好好说话。”江洵毫不客气地卸了他的下巴。
黄子仝僵着脸惊恐万分,从前楚妤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物,不管是和她关系好的周家,还是爱慕她的费青元,皆知礼有分寸。但此时站在他身旁死死压制住他的这个人显然不受控,楚妤还没有什么反应,他却会直接动手。
“安回去吧,还有话要问他。”
楚妤对黄子仝的反应全在意料之中,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被他影响分毫,可就是这云淡风轻的模样更让黄子仝怒火中烧。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黄子仝没再口出恶言,只是依旧把不服气写在脸上。
楚妤看着他如今已蓄了胡须,满脸褶皱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感慨,定了定神,问道:“王治许诺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么为他卖命?你已改名换姓,且公孙府待遇不差何不安稳一生?”
黄子仝目眦欲裂,险些又要对着她口出恶言,但余光看到江洵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说,楚妤便替他答了,“听闻明州加固了死囚牢房,重重把守不说,没有特制的钥匙即便是神仙也难以逃出。而你,不甘心这辈子就做个马夫,王治曾许下你财富与地位要你与他为谋,你应了,此番他落难你也无法袖手旁观。所以我猜,你们的目的是来从谢大人身上拿走钥匙。”
黄子仝咽了咽口水,竟被她猜了个十成十,如若自己再没有审问的价值只有死路一条。
他阴恻恻的笑了,“楚妤,除了这个,我想你肯定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
楚妤平静开口,“你是指张捕头被王治与黄立联手做局杀害一事?”
黄子仝再也无法强装镇定,“你、你是如何知道的?你和江州知府分明已经闹掰了,他怎么会告诉你这些?”
楚妤被气笑了,他的好上官,竟是在她上奏弹劾之前就把功劳揽了个干净,也就是说独龙寨一案中她除了被扣上嫌犯身死的过失帽子,旁的什么也没有。事发之后她被降一级,不清楚内情的人还会认为她背景强硬,如此大的错处上面的处罚却不疼不痒。
她看向那一役中出力最多的江洵,一己之力抵挡贼寇却连半个名声都没落到,更别提什么赏赐。
江洵听后也很生气,他生气的是江州知府顶了楚妤的功劳。思及此,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更大了几分,黄子仝的骨头在咯咯作响,痛不欲生。
见她无话,黄子仝忍着痛道:“他、他们不止干了这一件事,你答应放我一条生路,我全都告诉你!”
楚妤瞥了他一眼,冷笑道:“黄立泉下有知有你这么个好儿子也算是没白死。”
她转身对谢闻韶作揖,“行刺一事已经明了,黄子仝枉负公孙老先生的信任,与刺客里应外合,还请大人处置。”
谢闻韶轻了点下头,手下得令,“把人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不要——”黄子仝见楚妤不为所动开始求饶,“大人,小人都是被逼的,都是被逼的!求大人饶了小人一命吧,大人——”
他的嘴被堵上,不住呜咽,由近及远,再听不见。
“当真不听?”谢闻韶问楚妤。
楚妤弯了弯唇,“王治本人就在,何须听旁人转述。”
谢闻韶点点头,“莫急,等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带你去见他。”
楚妤心头松快了几分,历经数月,终于可以告慰张叔的在天之灵。
很快,去审问其余人的手下回禀,皆无异常。
“那便都放了吧。”谢闻韶道。
公孙太傅忐忑地看着他,他知晓对方是什么意思,“公孙先生今日累了,明日我们再好好谈谈这个内贼之事,今晚您就先歇着吧。”
公孙太傅叫苦不迭,为何非要等到明日,今日不解释清楚他如何安眠?
谢闻韶显然不管那么多,自顾自地对楚妤道:“今日可还有别的事?若无事,不妨去我府上用膳。”
楚妤看了看天色,审问耗时太久,早已入夜,便拒绝了,“不了,大人身上还有伤就不叨扰了。”
公孙太傅见状忙道:“谢大人可要留下用膳?”
“不必。”谢闻韶披上大氅就走了。
楚妤和江洵也没多留,纷纷告辞。
“他看起来不大高兴。”江洵看着谢闻韶的背影说道。
楚妤挠挠脸,诚实地说道:“当面拒绝的确有伤颜面,只是如今我哥哥不在了,我们又多年未见面,他谢家人又多,我不大好意思去。”
“那便不去。”
话虽这么说,两人却在公孙府大门外再次碰到了谢闻韶,显然他一直等在这里。
“借一步说话。”谢闻韶丢下这句话就往远处去了。
楚妤只得跟上,“如果谢大哥是要说江洵的事,我不爱听,不必同我说了。”
在听到“谢大哥”这三个字时谢闻韶的神情是松动的,下一刻又皱紧了眉头,“他来路不明且生性残暴,你缘何非要同他走这么近?”
楚妤定定地看着他,“谢大人身为明州知府事务繁忙,不必特意抽空去调查我身边之人。”
“你还因为他生我的气?”谢闻韶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你同他才认识多久?我们又认识了多久?”
“已有七年光景,”虽然中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我自认为这时长不算短。”
谢闻韶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全然没有说笑的意思,轻叹一声,“你变了许多。”
“你也是。”楚妤沉默了几息说道。
两人无话。
“好,我不会管你与谁交往,但是你也不小了,”谢闻韶放缓了语气,如同家中长辈那般说话,“你现今事务繁忙,暂时顾不上终身大事,将来若是有了心仪之人,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帮你把把关好不好?”
楚妤根本没有成婚的打算,也无心男女之事,对此并未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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