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落魄权臣后》
宋予荷举着手里的肥鸡,两眼弯成月亮,“有劳了。”
元朔深吸一口气,咬牙默默接过她手中的鸡。
如今伤还未完全恢复,又要在此借住,躲避萧清阳与赵元璟的追杀,要忍。
进了灶房,烧水、拔毛、斩块,他熟练地操作,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他这双手,的确曾杀过鸡。
他并不是什么商户之子,而是永平伯府的郎君,不过只是庶出。他生母是个孤女,生下他的第四年,便撒手人寰。
自打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永平伯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因他这个庶长子比伯夫人嫡亲的儿子还早落地,她自觉受辱。
八岁那年,弟弟赵元璟抢夺他生母留下的玉佩,争抢间他失手将人推倒在地。一场孩童间的争执,到了伯夫人嘴里,便成了他“心思歹毒、意图弑弟”的铁证。
永平伯夫人便以顽劣为由,将他罚到庄子上反省。
送饭的仆役势利,送来的多是馊掉的残羹剩饭,连下人都不愿碰的吃食。
为了饱腹,他学会用粗糙的弹弓猎鸟雀野鸡。
那是第一次捉到野鸡,他忍着腥臊,拔毛开膛后,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再也忍不住,将鸡埋进土里,哭着跑到溪边。
他一遍遍地搓着手,可却怎么也搓不净那股血腥味。
在伯府时,虽也时常被苛责,可到底也是府中郎君,他何曾遭过这样的屈辱。
等哭累了,饿得头脑发昏,他又行尸走肉般走回去,亲手将埋掉的野鸡刨了出来……
在庄子上的第二年,一场小小的风寒几乎夺走他的性命,躺在病榻上无人问津的那几日,他终于想明白了,阿父不会再接他回去。
病好后,他背着自己的破烂包裹,翻过庄子一角的矮墙。
他从庄子上逃了出去。
辗转到了燕地,他路遇平北军,跟在大军后面整整十日。时值隆冬,信威将军见他无家可归,终是不忍,便将他安置在军中。
军中十年,他从一个小兵,到帐前兵,一次次冲锋陷阵,奋勇杀敌,终于获得信威将军的赏识。更是在与鲜卑一战中,献上奇计,生擒其右将,大挫敌军锐气。
也就是那一仗,令他声名鹊起。先皇闻此仗大胜,且伤亡寥寥,龙心大悦。后又得知其是永平伯府郎君,便擢升他为校尉,调入京城宿卫宫城。
他八岁离开洛城,十二年后荣归,一回京师便被梁王看重,收入麾下,成为其身边第一得意之人。
然而,终究天意弄人,梁王夺嫡失败,贬为庶人,他则被关押进诏狱。若非赶上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只怕他免不了要遭流刑。
辛苦隐忍筹谋这些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如今,他不得不又重新提起菜刀,窝在这里杀鸡。
最后一刀落下,元朔转头,对立在一旁的宋予荷道:“好了。”
宋予荷看向砧板上切好的鸡块,不由赞道:“这般齐整的刀工,没少下功夫吧?”
元朔心内轻嗤,他这刀法杀人都整齐利落,何况一只鸡。
宋予荷对他的刀工十分满意,笑道:“你做寻常米粥都如此美味,炖鸡想来也不差。”
元朔极具烹饪天赋,她慧眼识珠,实在不忍他将这好手艺埋没了,必须好生打磨才行。
元朔满心憋屈,原以为只需替她杀鸡,如今倒要掌勺烹食。
终究是寄人篱下,他压下心头郁气,淡声道:“那女郎可否帮忙生火?”
“当然。”宋予荷应着,走到灶台前,拿起火折子,对着吹了几下,见火焰升起,忙蹲下生火。
待锅烧热,元朔熟练地将鸡油放入锅中,只听滋啦一声,浓郁的油脂香气瞬间被热气激发,蒸腾而上。
宋予荷看他有条不紊地将鸡块滑进锅中,手腕轻转,锅铲在掌心翻转自如,不由有些恍惚。
他这样的风姿仪度,她不是没有揣度过他的来历。可看他此刻娴熟的模样,倒像是常与柴米油盐为伴。
人常说“君子远庖厨”,那些锦衣玉食世家子弟哪会如他这般。想来这些年,他定也经历了不少风雨。
灶膛跳动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往日清冷的棱角消减不少,衬得他轮廓温润,像极了守着自家灶台安分过日子的小郎君。
屋外微风轻扬,墙边树枝轻轻探过墙头,墙上树影斑驳,隐隐有孩童玩闹之声隔着院墙传来。
终于,在元朔“火小点”,“小点”的提醒中,饭做好了。
许久未见荤腥,宋予荷早已馋得不行,袅袅的香气抓心挠肝地勾着,引得她频频张望。
锅盖揭开,一股久违的肉香扑面而来。
只一闻,宋予荷就知道,肉已经炖得酥烂,只有这种程度,才能有这么诱人的香气。
她起身,双手挥散雾气,往锅内看去,热气翻滚着,鸡肉澄黄油亮,汤汁异常浓郁。
元朔看她这样子,便先盛了一碗给她。
宋予荷也不客气,当即就夹了一筷子肉往嘴里送。
肉太烫,她放到嘴里才忙不迭呼了几下,鸡肉看似软烂,入口却不失滑嫩。
她就这么站着,一连吃了几块,鼻尖微微渗出细汗。
直到元朔盛上自己的那碗,宋予荷才停下筷子,和他一起走出灶房。
日光柔和,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两人索性就坐在院内石桌旁吃了起来。
宋予荷吃饭虽不至于狼吞虎咽,但和元朔一比,还是略显粗糙。然而她此刻却顾不上这么多,只埋头吃饭。
半碗下肚,宋予荷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元朔做饭也太好吃了,竟让她生出一种现世安稳的感觉。
看她吃得正在兴头上,元朔缓缓开口:“今晨早起,又受了点风寒,在下伤还未好,怕还要继续叨扰几日。”
宋予荷笑道:“无妨,你大可先安心住下。”
多亏他在,现下街坊四邻都知晓她有个阿兄,免了不少麻烦。
何况,这样勤快又会做饭的厨子,到哪里去找。
不知是不是宋予荷答应得太爽快,元朔突然抬头,问道:“你一个小女郎,不怕我是坏人?”
宋予荷正往嘴里塞了块肉,两颊吃得微鼓,含糊应道:“坏人做坏事,无非是图两点,财和色。要说财,你看我这里,陋室空空,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至于色,你要图色,还不如照镜子呢,犯不着找我啊。”
“咳咳咳……”元朔被这话呛得不轻,侧过头去一阵闷咳。
待气息渐平,他方缓缓转回,缓缓道:“就算我不是坏人,可也是个穷鬼,终究还不上你什么值钱的。”
听出他言语中的试探,宋予荷倒是理解,毕竟不久之前,她也曾疑心过他。
她放下碗筷,撑着身子往前凑了凑,唇边噙着笑,“郎君,你可是在怀疑我救你别有所图?”
元朔没想到宋予荷说得如此直白,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宋予荷目光在他身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一勾,声音慵懒而轻软,“我的确,有所图。”
元朔愕然抬眸。
宋予荷歪头笑了笑,他还真是个老实人。等笑够了,才收回身子,托腮望着他,“你会洗衣服,做饭也好吃。”
元朔脸上一阵抽搐,她这是拿他当仆人了?
说到洗衣,宋予荷瞥了一眼绳索上的亵衣,脸上莫名一红,正觉尴尬,恰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宋予荷顿生警觉,她在洛城并无相交之人。
莫非是萧清阳又来了?可他今日并不在城内。
“是我,陆昭云。”门外之人答道。
宋予荷怔在原地,竟然是陆昭云。
她怎么找到这里了?
不能让她知道这里住着个男人,若是她知晓,少不了言辞嘲笑不说,再一时口风不紧,透露给萧清阳,保不准会生出什么乱子。
来不及多想,她一把拉起元朔,急道:“快,躲起来。”
元朔明显也没料到,门外之人竟是旧相识。
他是认得陆昭云的。
六岁那年,因不慎打破了一只御赐瓷瓶,永平伯夫人命人将他按在庭前罚跪。数九寒冬,他在雪中瑟瑟发抖。幸得陆昭云前去做客,不忍他受罚,替他求情,还送他点心果腹。
多年后,他衣锦还乡,她仗着当初的恩情,私下找上他,想要为萧清阳谋利。他不喜与人周旋,想也未想,便答应了她,只盼她莫要再来烦他。
陆昭云私下寻他之事,不知怎的被传了出来。风声传到萧清阳耳中,他似乎误会了什么,一直耿耿于怀,自觉受到羞辱,大为恼怒,暗自与他为敌。直至梁王倒台,他迫不及待地联合自己的亲弟弟赵元璟,将他送入诏狱。
他与陆昭云不过数面之缘,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未曾留意,委实谈不上喜欢。
宋予荷迅速扫了一下,院中一览无余,无处可藏。
门外敲门声愈急,宋予荷拉着他便进屋。
正屋极小,卧房同样无处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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