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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藏姝》

21. 玩物

秋阳高悬于空,隐隐有西斜准备。

巍然囿台之上丝竹管弦悦耳,观景亭华柱挺立,滤光纱帘盈盈拂动。

帝王眸光散漫,单手支颐慵懒斜靠于主座,漫不经心地饮酒赏乐。

曲乐声作掩,几位大臣小声交谈。

“午时已过,怎还没有人回来?”

“不知……”

“不能是出什么事了吧?”

“……”

裴鹤手捻酒盏,端详帝王闲适惬意的神色,再看向外边宽阔露台中央,日晷静静矗立,针影在晷面缓缓移动,他心下愈发不安。

正要仰头饮酒,就见管理西苑猎场的牧官行色匆匆来求见帝王。

秦絜支颐的手慢悠悠放下。

王嵘会意,让乐伶们尽数退下,宣牧官觐见。

牧官一路跑着前来见圣驾,胖乎乎的肉脸涨得通红,跪拜时还微喘着气。

“启禀陛下,今日游猎长林有凶兽袭人,致使官员三死两伤。”

他说完面如死灰重重磕头,出了此等人命关天大事,他难辞其咎。

然,帝王闻言未先诘责他,只似诧异问道:“官员们皆手持利刃弓箭,并非手无寸铁,何等凶兽能如此致命?”

牧官小心翼翼观了一眼右前方面无表情的司徒公,头垂得更低,“回禀陛下,伤人杀人之凶兽,乃裴小将军所携猎犬。官员们与猎犬亲近,未曾设防,才被残害殒命……”

秦絜轻叹一声,“死伤的又是哪几位官员呢?”

待牧官嘴唇启闭逐一报出人名后,在席的几位大臣均面露惊骇。

死的竟全是司徒裴鹤的门生故吏!与裴氏情谊越深者,死相越惨。两名伤者,则是与裴鹤一般交好大臣之子。

由此,这死伤棋局背后的操盘者是谁,不言而喻。

中秋宴上的恢廓大度是假象。年轻的帝王,今以此狠戾手段敲打群臣,要时刻认清谁才是他们该唯一效忠的人。

裴鹤没有喊冤,直接起身跪地为侄儿认错,表示愿以先帝赏赐的免死金牌换侄儿一命。

秦絜听罢淡笑,“大庭广众公然谋害朝廷命官,纵然有免死金牌,亦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需给死伤者一个交代,司徒公说是不是?”

浅薄笑意之下,细碎浮冰。

裴鹤闭了闭眼,“但凭陛下处置。”

秦絜眸现嘲意,不留情面道:“子不教,父之过,裴枫所犯重罪,其父裴桉当连坐,同贬为白身,今生再不得入朝为官。此外,朕思虑决定,擢虎威将军徐桑为镇北将军,掌北地六郡兵权。诸卿可有异议?”

帝王冷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响彻在现场每一位大臣耳中,令人不寒而栗,起身跪拜。

“臣等无异,谨遵圣裁。”

今日局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一切仔细回想皆有迹可循,这两年,陛下以各种理由明里暗里接连调换裴桉麾下数名重要将领,就是在为将裴桉革职,进行如今水到渠成的兵权交接做准备。而意料之外是,裴桉的兵权,乃是先帝特别授予裴家的,陛下此举,算是违逆先帝之意。

裴氏北地兵权被收回,四位顾命大臣今也只剩下摇摇欲坠的裴鹤一位……桩桩件件昭示着,当今陛下,已全然不把先帝遗命放在眼里。

秦絜将这些老臣的各式神情尽收眼底,不以为意。他心想今日的戏也看够了,该早些收场。

秦絜起身的同时,一传话的太监也正巧入内,被跪了满地的重臣吓到,也跟着跪在后面不敢目视帝王,只半抬头遥遥望着王嵘欲言又止。

王嵘训斥道:“怎么回事呢?”

小太监连忙爬起,越过跪地的大臣们上前,颤声禀告道:“陛下,沐姑娘出事了……”

-

叶浔从那些太监身上搜罗出麻绳,将他们五个人捆绑在一起后,捡来一些硬木枯枝干草,在沐笙旁边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削好木片钻木生火。

火光徐徐燃起,很是温暖。

沐笙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她眼睫颤了颤,看向叶浔真诚感激道:“多谢叶左丞。”

叶浔则忧心注视她,“沐姑娘似乎比常人要畏寒许多。”

沐笙点了点头,她的确从小就身体不好,镇上曾有郎中诊断她活不到及笄之年,但娘亲不相信,一直省吃俭用精心照料孱弱多病的她。

后来许是上天眷顾,让她在八岁那年遇到哥哥,从此又多了一个家人,哥哥苦心钻研医术为她调养,她的身体得以日渐好转。不过,最终能治愈弱症,恢复康健,还要多亏那效用神奇的百髓颜。

秦絜说,百髓颜生长于艰险之地,是哥哥不顾性命危险取来的。

哥哥与娘亲一样,是这世上对她最好最好的人。

也不知,何时能与哥哥再相见?

沐笙心中酸涩,浅浅叹气,岔开话题问道:“叶左丞怎没去游猎?”

叶浔看出她心情郁闷,想了想莞尔道:“叶某骑射不精,深思熟虑觉得,去了也是献丑,为保全自身颜面,还是不去为好。”

沐笙被他这一本正经又带着几许滑稽的话逗笑。

少女笑容清甜,令人心弦微颤。

那日在长阳宫初见,叶浔就前所未有地深觉自己画技拙劣,听描述画出的画像,远不及美人真容之万一。

现在近观,他更是不禁感慨,若言秋水十分色,眼前佳人还要更胜十分。

沐笙抬手捋了捋被火烤干了些的颊侧湿发,别至耳后,目光无澜瞧了眼那些太监,“适才听他们的意思,指使他们来取我性命之人,似乎位高权重……那想来,大抵是不会被深究了……”

少女平静的话音,萦绕着似有若无的哀伤。

叶浔知表姑将沐笙献予陛下意欲何为,但他不清楚陛下对沐笙是何态度,若不喜,为何赐她锦衣华服,若喜欢,又为何不给任何名分。

沐笙从前在浣幽庭平安无事,而今在御前却遭遇祸事。这祸事,很难说与陛下的特殊对待无关。

他隐约看出她过得并不好,忍不住宽慰道:“沐姑娘,陛下他……”

“陛下不会管这件事的。”

沐笙摇头打断他的话语,她之前跟随秦絜去代郡时,也遭遇过刺杀,险些没命,最后不了了之。至今也不知,是什么人要杀她,还能将哥哥的字迹模仿得如出一辙。

听到她笃定的语气,叶浔蓦然回想起,昔日陛下命他画沐笙的画像时,神色冷峻,让侍卫描述,观之压根不是为寻人,反倒像是,为了通缉要犯。

沐笙看着他凝思的模样,眸含歉疚低声道歉:“叶左丞,我今日,也许已经连累你了……对不起……”

叶浔神思回转,否认道:“事情还未成定局,沐姑娘不必过于悲观,更无须有愧。因为换作其他无辜之人被恶意谋害,我亦不会袖手旁观。易地而处,倘若今日是沐姑娘救了我,沐姑娘会希望我愧疚吗?”

“我做事呢,向来出于本心,只因情愿而为,并非图谋他人回报。对此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喜欢做善事攒功德,本质都是为了自己。”

他说到后面,双眸含着温润笑意,尽力化解她内心的不安。

沐笙心有所触,笑了笑。

又烤了一会火,沐笙感觉双腿好像能动了,手扶着石头要站起身,后知后觉发现,左脚扭伤。

叶浔为她找来一根长木棍塞入她右掌心,站在她左侧虚扶着她说:“我知道你担心双苓,我陪你一起去找她。”

“谢谢。”

沐笙没拒绝,垂目间,注意到那别在他腰间犀角銙上的竹笛。

材质色彩与裴家女公子手持的玉箫很相像,白玉翠影,缠枝竹叶纹。

此时,响起的喊声将她思绪唤回。

“左丞大人。”

沐笙循声望去,只见几名深色长衫的男子朝叶浔行礼。

叶浔也是明显一愣,“你们何故出现在此?”

其中一人回答:“回左丞大人话,女公子从紫兰姑娘处听闻沐姑娘失踪,特令我等来寻。”

他说着小心打量沐笙,“这位,想必就是沐姑娘了。”

叶浔对沐笙道:“说起来你可能也不认识,他们是司徒公府上的家仆,而他们口中的女公子……”

“我认识,”沐笙转头看向立于自己身侧的男子,轻声解释说:“几个时辰前,我与裴姑娘在朝露园见过。”

叶浔讶异了一瞬,转念想到什么,笑道:“那看来甚巧。”

他吩咐这些裴家家仆将涉事太监暂且先押送回囹刑司。

至于后续要不要彻查,还须看陛下的想法。

叶浔步履缓慢,陪着沐笙往河边行去,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

少女衣裙曳地,盖住了脚踝,他看不见她伤势具体如何,但他看得出,她走的每一步都极其吃力。这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行由心控,手掌进一步触近,稳稳扶上了她纤柔的胳膊。

叶浔目露担忧,“冒犯姑娘了,但我看你实在……”

沐笙浅笑,刚要说没关系,抬眸间却见不远处禁卫肃立,帝王手握缰绳高坐于骏马之上。

穿林风吹过,那以金冠高束的墨发轻扬起几缕,惊绝冶艳的面容上,一双看似沉静的凤眸晕开若隐若现的怒意。

他就在那里,不知看了她与叶浔多久。

沐笙小脸惨白,想起他先前狠戾告诫,连忙将胳膊从叶浔手掌中挣脱,双膝朝那个方向跪了下去。

叶浔显然也是始料未及,后退多步与沐笙隔开一段距离,跪拜行礼。

马蹄声悠悠,却在无形之中给人窒息到极点的压迫感。

在那双玄锦缎靴进入沐笙视线时,一件蕴有清淡龙涎香的宽大披风也与之同时罩住了她发颤的身子。

紧接着,沐笙整个人被腾空抱起,抱住她的手臂力道很紧,她的脑袋被强制紧贴他的胸膛,能清晰听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叶浔担心帝王迁怒沐笙,本想言明方才那一幕缘由,却被王嵘眼神制止。

他恍惚感受到,帝王抱着沐笙离去前,冷瞥向他的那一眼,掠过杀意。

待帝王走后,王嵘浅松一口气,去扶叶浔起身。

“叶左丞,旁人不清楚便罢了,你敢说,你也丝毫不清楚沐姑娘与陛下的关系吗?”

叶浔脸色僵了僵,说道:“刚才事出有因,是我之过错,若陛下怪罪,还望公公出言维护沐……”

王嵘掀了掀眼皮,抬手打断,语重心长道:“叶左丞不必多言,也莫要再过问沐姑娘之事,才是为沐姑娘好。”

“刚才,万幸事出有因。”

-

天色渐渐阴暗,风雨欲来。

秦絜直接策马回到行宫,抱着沐笙阔步踏入灵清殿。

候在殿内的宫婢们见帝王到来,均伏首跪拜。

沐笙缩在秦絜怀里闭着眼,害怕看他脸上表情。

回来这一路,她感知到,他压抑着滔天怒火,只待爆发。

珠帘晃动,进入薄纱重重的内殿,秦絜将她放下,他掐住那小巧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漠然凝视半晌,而后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不用看,也知笑容是阴郁的。

秦絜亲自动手,慢条斯理褪除她身上所有衣物,一件一件视为脏污,尽数扔了出去,声音平淡而瘆人。

“全部烧了。”

“诺。”

宫婢们听到吩咐俛首上前,将地上零落的女子衣物捡起,躬身退出大殿,全程不敢抬眸往内殿瞧半眼。

沐笙左脚腕很痛,站着比跪着还难受,膝盖不受控打颤。

秦絜重新将她打横抱在怀里,朝里间热雾氤氲的汤池走去,充斥着审视与侵略的眸光一寸一寸巡过她全身。

白嫩双手多了数道细伤,手腕留有麻绳捆磨过的红痕,膝盖和小腿磕了好几处触目惊心的青紫,左脚踝更是红肿到惨不忍睹。

他眸色沉冷,今日之事,伤害她的人毋庸置疑该揪出来千刀万剐。

然,一事归一事,她也犯了错。

秦絜动作轻柔将沐笙放入浴池,在池岸边蹲下身,居高临下谛视她,凉声命令道:“睁开眼,告诉朕,你与叶浔是怎么一回事。”

汤池热雾缭绕,少女湿答答的长发凌乱散落,流泻过柔白的肩膀。

她双臂环起护住胸前,纤长的眼睫轻颤睁开了眼,唇瓣翕动出声:“今日陛下所见,是意外,是奴婢一人过错,陛下责罚奴婢一人就好……”

话音停落的同时,青筋□□的大掌狠狠掐住了那段雪颈。

秦絜眸蕴戾色,“朕看你是当真不想活了……”

他何尝看不出她是因为受伤才与别的男人有肢体接触。

可当时叶浔看她的眼神实属冒犯,而她竟还坦然展露笑颜回应叶浔。

那番景象,远远看去郎情妾意,令他恼怒到想杀人。

她对别的男人笑,对他却从来只有畏惧害怕。

心虚害怕到闭眼逃避,不敢看他。现在,还胆敢当着他的面,出言维护别的男人……

她在关心别的男人。

这个认知使他怒不可遏,几乎当即就想提剑去杀了叶浔。

掌心颈脉跳动变得微弱,秦絜猛地回神,松开了手。

沐笙眼尾红晕,纤手扶住白玉池壁虚弱喘息,狼狈不堪。

秦絜手掌紧握至指骨泛白,眼光晦暗不明,似酝酿剧烈风暴。

即使他适才差点将她掐死,她也半分不服软,不求饶,一心要替那叶浔揽下罪过,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所以,她为了叶浔,情愿去死,是么?

有一个在一起生活数年的哥哥还不够,对见过两次的叶浔她也能掏心掏肺挂念……还是说,她与叶浔背着他还见过许多次……

那在她背后,到底有多少男人?

秦絜只觉胸腔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情绪缠裹,是愤怒,又不全是,怒火中还夹杂着巨大的,可耻的,嫉妒。

沐笙怕极了,更怕他对她的怒气牵连其他人,指尖发颤,鼓起勇气去触碰那玄色袍角,湿漉漉的乌眸抬起,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秦絜站起身,衣袍离开她的指腹,不紧不慢扯开腰封,褪下她今晨服侍他穿好的衣物,迈步进入汤池,将她困在自己身前掌控范围。

……

他厌恶自己,在这样怒火中烧的时刻,依然不能克制对她的欲望。

……

外界风卷飞花,乌云堆叠聚拢,雨滴穿透绵软云层倾泻,沿着琉璃瓦淙淙落成帘,笼罩着金碧辉煌的殿宇。

沐笙十指攥紧壁缘,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难堪羞耻的声音。

秦絜冷漠视之,干净长指蛮力打开她的唇齿,逼她出声。

可惜,她发出的也只是痛苦的呜咽声,与意动情迷无关。

………

偏执到想要永不分离。

她是他的所有物。

然,无论再如何,都不能激起怀中人给予他半点反应。

风潇雨晦,沐笙早已虚软无力,可此情此景,她连昏睡都不敢,强撑着精神承受他的怒火。

秦絜喉结滚动,放缓攻势,虎口掐住她的下颌,难辨情绪问道:“知错了么?”

沐笙艰难点点头。

“错在哪?”

“都是奴婢一人过错,求……”

下一刻,捏在她下颌的力道更重。

“真是不知悔改……”

“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还有脸给别人求情。”

秦絜冷冷嗤讽,薄凉的唇贴着她颊侧,说出羞辱至极的话语。

“朕告诉你,从始至终,你不过就是朕解闷的一个玩物,还是无趣的玩物。”

“哪有资格让朕费心?”

原来不是婢女,人都不算,是一个无趣的玩物。

沐笙面色苍白,本就所剩不多的尊严被他的话撕成七零八落的碎片,再被无情碾为齑粉。

她再次麻木点点头。

二人周遭气息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凝着她无悲无喜的脸,秦絜莫名心慌意乱,抑制着念想抽身。

“滚。”

沐笙听话照做,撑着精疲力竭的身子爬出汤池,无视身后那道似要将她后背穿出个洞的阴凉目光,毫不回头,一瘸一拐朝外面行走。

幸而云母屏风处放有她的寝衣,她不至于彻底无以蔽体。

殿门自内打开,守在外边的宫婢们被只穿着单薄中衣走出的沐笙吓到。

少女身形纤瘦,长而浓密的乌发披散,巴掌大的小脸血色尽失,白皙的脖颈布有红色指印,左脚还受着伤,独自一人从殿内出来。

她们忧惧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姑娘……”

沐笙没有看她们,只痴痴望着殿门外的雨幕,无波无澜陈述事实,“陛下让我滚。”

迷幻雨幕连接天地,目光探不到的尽头好似有人在等她,只要走过去,就不会再有痛苦的事情发生。

宫婢们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不确定沐笙所言真假。观沐笙不正常之态,几乎要以为是癔症。

沐笙扯开阻拦她的数只手,拖着沉重的步伐跨出殿门,呢喃道:“不要拦我,我要去找娘亲……”

一名为晚欣的宫婢盯着沐笙的背影叹气道:“我拿伞跟上去以防万一,你们,商量一下,谁进去禀告陛下……”

这般风雨,她们不太相信陛下会这么将沐姑娘赶出去。

……

秦絜从汤池上岸,披好衣袍,闭了闭眼眸让自己冷静。

她离去时那副破罐子破摔,似对人世间毫无留恋的样子,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挥之不去,使他心里的慌乱越来越浓重。

此时,隔着云母屏风,宫婢从外传入的禀告声,让他彻底变了脸色,怒斥道:“一群没用的东西,这么多人全是摆设?她出殿门不知道拦着?”

宫婢跪地请罪,颤颤巍巍道:“回禀陛下,姑娘她……她说是陛下令她滚的,姑娘还说,要去找娘亲……”

她的娘亲早就死了。

外头疾风骤雨,她说去找娘亲。

秦絜没再深思,鞋也来不及穿,大步往外走。

黑沉沉的天像被利刃划开了一道缝不上的裂口,大雨滂沱,即便是有伞遮挡,也能将人从头到尾淋湿。

“姑娘,这雨太大了,你身上还有伤,我们回去吧。”

“或者,先不回灵清殿,先随奴婢去附近的宫殿避避雨……”

雨水噼里啪啦,雨珠顺着人脸弧线淌下,晚欣苦心劝着步履蹒跚的少女。

她虽与沐笙相处不多,却也知道沐笙是心软之人,遂而故意咳了两声。

沐笙脚步果然停了停,呆愣愣看向不远处积水暴涨的池塘,塘中原本亭亭玉立的晚开秋荷,被摧残得折下花枝,花苞被迫灌入雨水。

因着身体太过虚弱,沐笙说话声音气若游丝,“雨势大,晚欣姐姐早些回去,不用管我……”

晚欣随沐笙的视线看去,发觉到什么,忙挡在沐笙身前,“姑娘,奴婢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以后的日子还长,姑娘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沐笙摇了摇头,头脑混沌到不太能分辨周围声响,又往前走了两步,眼皮沉重缓慢阖上。

就在她将要倒下去之时,一双可以说已经很熟悉的臂膀比身侧的晚欣更快地接住了她。

帝王此刻完全失态,形容凌乱与沐笙如出一辙,冒着大雨出现在此。

俊颜上是肉眼可见的焦灼之色。

晚欣手握紧竹节伞,愣怔到说不出话,也忘了行礼。

“传太医……”

秦絜抱起沐笙快步往回走,一向沉稳的声音染上不为人知的恐慌。

少女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浑身冰冷,感受不到脉搏跳动,像是没了生气。

是夜,灵清殿灯火通明,随行来到行宫的太医悉数跪在了外殿。

内殿芙蓉帐往两侧撩起,徐邈聚精会神为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少女施针。

待施针完毕脱离生命危险,紫兰端来一碗刚熬好的汤药。

秦絜扶沐笙坐起身,让她脑袋倚靠着他的胸膛,再接过汤药,舀起一勺放在唇畔吹了吹,再往沐笙嘴里喂去。

然而药汁刚入口,就从唇角渗出,她在排斥进药,排斥活着。

秦絜眸色黯淡了须臾,俯首吻去她唇畔沾染的苦涩药汁,而后端起瓷碗自己先喝了一口,再贴近她的唇瓣,舌尖探入唇齿,长驱直入抵达她喉咙处,强制将药喂了下去。

辗转往复,一口接一口。

少女的甜津与汤药的苦涩交融,让他迷离到辨不清自己心底是何滋味。

喂完后,他将瓷碗交由在旁侍女,搂紧沐笙,下巴贴着她的额头,自言自语般说道:“只要你醒来看看朕,过往诸事,朕皆可以不计较。”

徐邈目睹这些画面,眉宇蹙起暗叹孽缘,若非对方是皇帝,她真忍不住呵斥一番。

都说了沐姑娘身子骨弱,房事当节制,然陛下非但不知节制,且在明知沐姑娘受伤气虚的情况下强要,事后还将人赶出去淋雨,对仇人都不至如此……

要不是她医术称得上精湛,沐笙恐怕活不过今夜。

抱了一会,秦絜放沐笙躺下,细心帮她掖好被角,问道:“她何时能醒?”

徐邈思绪回拢,恭谨上前,再仔细探了探沐笙的腕脉,实话实说:“回禀陛下,姑娘本就天生自带弱症,今日又接二连三受到极大损耗,再加上心中沉郁闷堵,少说也要好几日才醒过来,也有可能……”她顿了顿,垂首叹息,“也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甫一落音,就见帝王凌厉的眼风扫过来,语调平缓又含十足威胁,“你说什么?”

“姑娘她,似丧失生志……”徐邈跪下斗胆道:“陛下,世间最难治之人,莫过于此。倘若一人一心求死,医者也无力相助……为今之计,或可让沐姑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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