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藏姝》
天光大亮时分,疾风骤雨方歇。
初秋大雨携来凉意,大殿窗牖禁闭未开,熹微晨光穿透窗棂纸入殿,浅薄光晕朦胧氤氲层叠纱幔,看似宁和。
垂落曳地的芙蓉帐中,沐笙过分白皙的脸上晕着不正常的潮红,黛眉紧紧蹙起,看上去很难受。
秦絜静坐于榻边,接过帐外侍女递来的柔软湿帕,为沐笙仔细擦拭脸颊冷汗。
看着她难受的模样,他一颗心不知为何也跟着揪紧,不耐问道:“陈佑怎还没到?”
候在珠帘外的王嵘咽了咽唾沫,急忙贴笑道:“禀陛下,从灵清殿到太医令那,来回最快也须半个时辰。”
秦絜抬手抚摸着少女越来越烫的额头,心也越来越乱。
不由懊悔,或许昨夜第二次她昏睡过去时,他就不应该再继续了。
“娘亲……”
长指被纤手抓住,秦絜看见沐笙褪了血色的唇瓣翕动,似乎在喊什么人。
秦絜凝视攥紧他手指的柔荑,鬼使神差般,隐隐有所期待俯下脸去倾听。
却闻她轻声呓语,“哥哥,疼……”
秦絜脸色顷刻冷寒染上薄怒,当即甩开了她的手。
她昨夜,莫不是全程都把他当成她那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了?
这个猜想刚在脑海中浮现,他就愤怒至无以复加,冰冷的凤眸掠过明显杀意,手掌锁住她脆弱如花枝的细颈,指腹按下力道。
少女呼吸清浅,颈脉微弱,稍施加力,即可殒命。
该死,该杀了她。
此念在心里狠狠叫嚣着。
……
立于外间的王嵘回想起帝王适才焦灼,心想帝王定然是很喜爱沐笙,遂而殷勤问道:“陛下认为,给沐姑娘一个什么位分合适?”
半晌没得到回答,王嵘还以为陛下在慎重思考,要给高一些的位分,不禁为沐笙高兴。
不料,又过了一会,沉冷至极的声音穿过重重纱帘传出。
“昨夜之事,不必记入彤史。”
王嵘张大嘴巴愣了愣,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不必记入彤史,也就意味着,帝王将昨夜的临幸当作没发生,并不打算给沐笙任何名分。
“没听到?”
帝王阴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王嵘心下一激灵,点头道:“听…听到了,老奴这就让人将记录除去。”
站立在王嵘不远处的彤史女官自然也听清了陛下的命令,旋即将刚用彤管写下字迹的一整页纸不留痕迹地撕净。
不久,陈佑提着药箱急匆匆赶来了灵清殿,感觉到殿内气氛沉重,他疑惑的目光看向王嵘,对方摇了摇头,且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个进去。
陈佑硬着头皮上前,站在珠箔画屏外行礼,“陛下。”
“进来。”
得帝王发话,宫女撩开珠帘,陈佑躬身绕过屏风经过数层纱幔至床榻前,打开药箱取出脉枕与锦帕。
秦絜面无表情将一截纤细皓腕从床帐中拿出,搭在脉枕上,淡声道:“看看她还能不能活?”
陈佑只觉帝王这话实属骇然,不过是行男女之事,不至于性命攸关。
毕竟陛下再如何身体强健,也是初次行事,当不能够过度贪欢,毫无节制。
他胆颤心惊去为沐笙诊脉,结果越诊越是神情异样。
秦絜冷瞥一眼陈佑那欲言又止之态,“有话直说。”
陈佑收回手,颤颤巍巍问道:“臣斗胆,敢问陛下昨夜临幸了沐姑娘大概多少次?”
秦絜将沐笙的手臂塞回锦被,眸色幽深注视着她憔悴可怜的小脸,不知在想什么,“约莫六七次。”
陈佑瞠目结舌,懵了很久,才整理情绪道:“陛下血气方刚,龙体威猛,然沐姑娘她本就年纪小身子骨娇弱,又是初经人事,实在无法承受陛下过多龙阳雨露。此番高热,正是因房事过劳致使气血亏虚。臣现在先开个方子帮姑娘退热,再调配一些滋补药物,如若陛下怜爱姑娘,近半个月内,切不可再与其行房事。”
秦絜听了沉默片刻,没有说好与不好,只又对紫兰双苓二人吩咐道:“去准备一份尽量不伤身的避子汤,待她醒来让她喝下。”
帝王说罢起身离去,留下里间三人面面相觑。
双苓看向陈佑,忧虑道:“太医令大人,避子汤再如何也是会伤身的,何况阿笙现在还病着……”
陈佑摇头轻叹,“沐姑娘如今这境况,怀上孩子才麻烦。”
紫兰双苓闻言均默不作声。
若是无名无分有了身孕,怕是会被强行堕胎,比喝凉药更伤身,还要经受骨肉分离之痛。
-
雨后远山青黛,苍翠欲滴,明光殿旁的小池塘水位涨了不少,澄澈如镜倒映檐楹花影。
新开秋桂甜香扑鼻,池边剑光凌厉交错,惊落桂花纷纷,划碎水中静谧。
燕彻时常陪帝王练剑,重在防御,帝王也每每点到为止,然而今日帝王出招狠绝至具毁灭性,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让人难以招架。
“哐当——”
手中长剑被打落在地的同时,另一银白锋尖已直指面门。
燕彻忙不迭跪地,“陛下恕罪,臣技艺不精。”
秦絜轻嗤一声,反手将长剑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弧度收回,扔给在旁武卫,拿起托盘中帕子拭手,目视远处葳蕤花木,意味不明道:“一个人若总按惯例推测自身该如何防御,那待敌方猝不及防使出他始料未及招式,迎来致命一击时,自是会无力抵挡。”
“不过,以燕彻你的身手,没能挡下朕那一剑,主要是因心绪受控,心中有顾虑。”
燕彻惭愧垂首道:“臣受教。”
“起来吧。”
秦絜随手放下帕子,转身迈步走上廊庑。
燕彻连忙起身跟在帝王身后。
蔺越早已在大殿内等候多时,见帝王墨发高束起马尾,一身玄锦窄袖立领劲装,便知是刚练剑回来。
向帝王行礼后,他忍不住调侃整日一脸肃然的燕彻一句,“燕统领莫不是最近武艺又精进了,才引得陛下今日多练了半个时辰剑。”
燕彻唇线绷直,认真想了想,盯着蔺越道:“少卿大人他日有空的话,可以陪我切磋切磋,帮我精进武艺。”
“不必不必。”
蔺越当即就笑不出来,连连摆手拒绝,转而恢复正经,看向已落座执笔批阅尚书省和礼部奏折的帝王。
不多时,等帝王批阅完奏折,蔺越将猎场相关点位图呈上。
秦絜大致扫了一眼,指出两处还需要改进,并嘱咐道:“秋狝那日,暗中也要安排好兵力部署,勿让不相干的人进入划定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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