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藏姝》
夜风骤急,卷起尘泥落叶起舞,轻蹭衣衽,竹骨悬灯拂动愈烈,映得那张矜贵俊美的面容忽明忽暗,在暗夜中宛若妖冶鬼魅。
明灯下二人发丝经由风撩拨,些缕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还有几许抚弄面颊,给人的感觉痒痒的。
“陛下……”
沐笙缓缓抬起小脸,被大掌按抚的背脊几乎下意识后倾,与他的脸拉开距离,弱声唤道。
少女眸蕴秋水,望向他的目光满是怯怕与慌乱。
秦絜眸色沉沉,注视她须臾,朝她伸出了手,言简意赅道:“今日是女儿节,附近有乞巧市,带你去逛逛。”
凉风慢慢和缓,一些碎发凌乱停落在少女面靥,他见她不为所动,就自顾自为她理了理乱发,大掌裹住她的小手牵她站起。
乞巧节前后几日办乞巧市,是晟国的民间习俗。
市集人流如织,热闹非凡,有各式各样售卖精巧物件的摊贩,也有许多供女子玩乐的游戏,姑娘们或携闺中密友三五成群,或与家人、情郎同行,来游玩与挑选购置乞巧节所需物品。
沐笙被秦絜牵着,缓步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感受着四处时不时探来的艳羡目光,整个人局促不安。
秦絜墨发以玉簪半挽,戴着普通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身穿一袭月白云纹素袍,衣袍翩翩,纵然是极其简单衣着,却难掩他与生俱来的绝代风华。
走到哪皆可汇聚近乎所有的视线。
秦絜即使没有看身旁少女,也能从手心感知到她的不适,好意带她出来散心,结果似乎徒劳无益。
他不屑行强迫人之举,要为自己解毒,亦想她能够自愿。
“郎君可要买束花送给娘子?”
秦絜闻声停住脚步,看了一眼那花担中的粉白相间的鲜花,再低眸看向沐笙征询意见。
卖花的大娘见状,忙笑逐颜开介绍得更卖力,“俺这茉莉还有荷花都是刚采摘的哩,买回去插瓶儿,半间屋子都闻香,还可以养好些日子呢。”
“美丽的小娘子,要不要让你夫君为你买一束?”
虽然沐笙梳着未婚少女常梳的垂鬟分髾髻,但卖花大娘见二人牵着手,心里便独自断定她与秦絜是一对刚新婚不久正蜜里调油的小夫妻。
沐笙双颊晕绯,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或拒绝,就见秦絜从钱袋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卖花大娘,摘下一朵茉莉花淡声道:“不用找了。”
沐笙愣怔之际,那朵柔白还带有细碎水滴的茉莉已别在了她如绸乌发间,散着清雅芳香。
乌云堆雪,杳霭流玉,美人姝颜映皎月。
秦絜对此挺满意,揉了揉她的发顶,温言询问:“逛了这么久,可看到喜欢的?”
沐笙摇了摇头,其实她很想挣脱开他牵着她的手,即使是在民风还算开放之地,夫妻间也鲜少有在大庭广众下一直牵着手的。
见她还是闷闷不乐,秦絜生起薄怒的同时,更觉自己对她的忍耐力过于诡异。
他贵为天子,从来只有别人贴着笑脸千方百计来讨好他,何曾像现在这般纡尊降贵哄一个小姑娘。
偏偏她还不领情。
他不由反思,就算此前以她为饵害她受伤,他也无须愧疚。
要怪只能怪楚皊无能,为父所控,连外界消息都尽数被隔绝。
何况,他与楚皊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她既与楚皊关系匪浅,她的死能让楚皊痛苦,那她毋庸置疑迟早都是要死的。
握住她手的力道收紧,带来痛感,沐笙暗自惶恐,垂下眼眸不敢挣扎。
秦絜眼神冰冷,凝视着她低眉顺眼看似乖巧的模样,心中莫名起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等她爱上他,再让她知晓所有真相将她狠狠抛弃,那绝望痛哭的场景,想必会很有趣。
如是想着,他神情又柔和几许,手上力道渐渐放松,掀眸看向远处那树干挺拔、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榕树。
枝叶间众多红木牌正随风飘扬,树下设有香案祭台,可对着织女星许愿。
秦絜这次没再询问,直接牵她往那榕树走去,“许个愿吧。”
沐笙只觉秦絜待人处事的态度阴晴不定,变幻莫测,跟在他身边时时刻刻都忐忑不安。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毫不虚假。
思绪间,秦絜松开了她的手,去取过红木牌和笔,好整以暇看她。
这是,要替她将愿望写在祈愿牌上的意思。
沐笙不解,下意识提醒,“听说愿望被别人瞧见就不太灵了……”
秦絜高大的身躯俯下,与她脸颊贴近,具诱惑性的声音低至只有他与她才能听见,“你不让朕知晓,朕如何帮你实现?”
“神明做不到的,朕可以。”
沐笙呼吸微颤,轻眨了眨眼,“愿望真的能实现吗?”
秦絜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难得耐心道:“说说看。”
然后,他就见她小心翼翼转过脸来与他对视,“那,可不可以不侍寝……”
清泠泠月色下,纯洁的茉莉花在她发髻中莹莹灿然,少女一张俏丽小脸满含期冀,看他的眼神天真无邪。
拒绝她的请求似乎是一种罪恶。
秦絜唇角勾了勾,面具相隔,让沐笙看不真切他眼底真实情绪。
她忽然有些后怕,陛下是她见过笑起来最恐怖的人,在他之前,她从不知道原来有人的笑比怒还可怖。
静默良久,秦絜自觉无趣,将手中祈愿牌和毛笔还给了摊主,转身离去。
摊主是一位胡须斑白的六旬老叟,目睹了二人从亲密到疏离的过程,沉甸甸的一袋银钱拿在手中也不是滋味。
适才那年轻郎君气质矜贵,买个祈愿牌出手如此阔绰,想来身份不凡,而这位衣着素净怔在原地的小姑娘,长得美若天仙,梳着未婚发髻跟着那郎君出门,观之像是被养在外边的外室。
在外头养人的富家子弟多薄情,腻了则弃是常有的事。
老叟也是暗叹可怜,走过去将钱袋递至沐笙面前,“小姑娘,这钱还是你收着吧,这世道,人活着呐,女子尤其不易,有钱日后好傍身。”
沐笙这才回过神,疑惑看着一脸叹惋的老叟。
老叟道:“我曾经有一个妹妹,幼时家里穷得吃不起饭,爹娘就将妹妹卖给了一大户人家为婢换钱……几年后我攒够钱,想去把妹妹赎回来,却得知妹妹早成了通房,在孕时被强行堕胎,一尸两命……我对不起我妹妹……”
说到后边,老叟眼中已隐有泪花,愧疚难当。
闻言,沐笙脸色也白了白,为老叟妹妹痛心,也为自己无从解释难过,如若陛下决心要她侍寝的话,她可能,确实会与这位老叟的妹妹殊途同归。
夜风萧索,吹下几片倚在枝干半落不落的绿叶,砸在鞋履边。
萍水相逢的善意总是令人动容。
沐笙定了定神,笑着宽慰道:“多谢老伯好意,但买东西付钱天经地义,这些钱是方才那位公子认为物有所值而付,岂有收回的道理。”
“老伯就安心收下吧。”
……
夜色渐深,热闹的人群也如潮水般慢慢退散。
秦絜走了不久就停下等她,愿给她一个台阶下,不曾想她气性比他以为的还要大,当真不跟上来。
待他解了毒,定会即刻杀了她。
他恶毒地想着,再抬眸时,却见那一袭天青色襦裙的纤瘦身影小跑着朝他奔来,手里还捧着一只彩塑小老虎。
少女雪颊覆有薄薄红晕,微喘着气在他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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