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纨绔》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前行,车厢内只悬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昏黄,随着颠簸明明灭灭,将孟师远失魂落魄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何娴贞小心地推了他好几下,他才恍恍惚惚地转过脸来,眼神空洞。
“……主君?”
孟师远呆愣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若是嫁给范家那小子,便是过得不如意,我好歹在朝为官,豁出这张老脸也总能护她一二,至少她还能回家。可那是侯府啊!永宁侯府!圣眷正浓!咱们家,咱们家算什么?若是三娘在那里受了委屈,遭了难,我我连侯府的门都未必能叫开!我拿什么护她?我拿什么……”
他颓然松手,整个人佝偻下去。
“我若连她拼了命留给我的女儿都护不住,我死了以后到了下头,见了她,她若问我,我、我该怎么答啊……贞娘我是不是错了啊……”
话音未落,他已哽咽难言。
何娴贞怔怔地看着丈夫,内心不由得觉得稀奇与荒诞,他若是少些只有男子能光耀门楣的执念,正视三娘的才华与天赋,也不至于此时捶胸顿足。
可也正如孟青芦所言,他舍弃不掉自己男立业,女成家的思维,故而何娴贞知道这些话她说出来也无用,顶多惹得这位大丈夫气恼不悦罢了。
方才她听到孟青芦平静地控诉,忽然觉得悲从心来,她想,眼前的这个女孩终究也走上了和她一样的路吧。
一样地,用了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才恍恍惚惚地看清,自己的父亲,和旁人家的父亲是不一样的。
也一样地,用了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才将那份伸得长长的捧得高高的渴望,一寸一寸收回来藏好,再不轻易示人。
终于在某个寻常的日子,淡淡地对自己承认,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需要父亲的爱。
孟师远从濒死的悔恨中挣出片刻:“还有!还有那陆小侯爷!你见着没有?在堂上,从头到尾!他手里拿着把团扇!遮着脸不让我们看!团扇遮面,何其轻慢!”
他越说越激动:“那是跟长辈说话的样子吗?他脸上是有什么东西看不得吗?扇子挡着,是嫌我们孟家碍眼,还是觉得三娘不配入他的眼?毫无尊重!他这个纨绔根本就没把这桩婚事当回事,没把三娘当回事,没把三娘的母家放在眼里!”
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侯府势大,子弟骄纵!三娘往后在那府里,可怎么过,怎么过啊……”
何娴贞听着孟师远的控诉与哀鸣,没有反驳,她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所以选择默默转过头,望向车窗外倒退的夜色。
孟师远这个人就这样。永远表面上做得极好,永远塑造出一副他是无可奈何的模样,可表面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路过了一个气派门庭。
门庭高悬的匾额上,两个沉稳的大字在檐下红灯笼的光晕里一闪而过——范府。
范府内喧嚣已过,小径寂静,只余廊下几盏喜灯在早秋的晚风中轻晃,将石子路照得一片温黄。
范淳沉默地走在前头,杨丽娥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一前一后,两道影子被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范淳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望着地上那道属于另一道人的影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杨丽娥就站在他身后,那双眼睛坦然地望着他,那么清晰。
“杨家娘子。”范淳下定决心开口,“范某自知愚钝,且方才在侯府堂前纷乱,淳心神溃散,未遑细思,此刻却想起了一桩。洞房花烛之时,娘子自言羞涩,执意要我蒙住眼睛,我依了娘子。”
夜风过处,桂影婆娑。
范淳声中带了不解:“而今想来,娘子令我障目,究竟是闺阁矜持,还是怕我看见你不是我的原聘孟三娘子?”
杨丽娥抬眸,微微偏首,似觉荒唐:“郎君的意思是,今日错嫁是我一女子自唱自和?”
她冷笑一声:“试问,侯门贵胄,朱门绣户,何等姻缘?我若有心算计,何故舍了那泼天富贵显赫门庭,反而要涉险来攀扯……”
她言语微顿,声音低了下去:“……郎君这般商贾立身的人家?再者今日亲迎,花轿之上明明白白挂着的是‘杨’字的木牌,郎君为何不追问自己何以失察至此,反来疑我一个身不由己名节尽毁的弱质女流?是否有失公允?”
范淳闻言,如遭当头一棒,这些娘子们,怎么各个都能言巧辩的?堪比言官!
不过细想之下杨丽娥说得句句在理,若有所图,岂会舍高就低?
他为自己的龌龊心思感到羞愧,后退半步,对着杨丽娥深深一揖:“杨家娘子……啊不,不,娘子,我这人就是嘴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是我愚鲁,是我失察,累及娘子清誉至此,我枉读诗书,枉为人夫!”
杨丽娥只偏过头不去理会他,似乎是生气了。
范淳一拍脑袋,上前两步拉上她宽大的衣袖:“娘子你别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带你去樽楼吃美食,保管你吃完之后所有的不悦全没了……”
一旁的池塘倒映着二人的身影,一尾游鱼摆尾,哗啦一声轻响,水面便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一颗石子落入涟漪中心,陆也指节一松,手中的石子再次脱手飞出,他随意地靠坐在临窗的塌上,对着远处院中的一方不大的荷塘掷石。
孟青芦盘坐在他对面,被塌几上摆着的一件精致的物事引去了注意。
那是一个精巧的缩屋,不过尺余见方,却楼阁俨然,门窗俱备,连屋顶的瓦片、檐下的斗拱都清晰可辨,用的是上好的黄杨木,打磨得温润生光。
不知是市面上哪里买到的稀罕玩物,这样一点点雕琢拼接而成的缩屋,倒真是颇有童趣与意思。
孟青芦突然想起坊间传闻,小陆郎有三好,好木,好木,好木。
这小缩屋指不定是这位小陆郎自己做的呢。
而屏风相隔的里间,侍女们的脚步声放得极轻,在里间进出收拾,破碎的瓷器被小心拾起,倾倒的家具被缓缓扶正,凌乱的锦褥也一一更换。
那些激烈对抗的痕迹,正被悄然抹去,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膏清苦味,岁娘走到二人面前道:“郎君,娘子,时辰不早了,新房已然收拾妥当,侯爷与侯夫人吩咐,今日礼数未全,终究是缺憾,特命我等,为郎君娘子补上合卺同牢之礼。”
合卺,共饮一匏瓜剖成的两瓢酒,寓意夫妻一体,同甘共苦。
同牢,共食一鼎中之肉,象征从此同席而坐,同器而食,命运相连。
岁娘说完便朝身后轻轻挥手。
几名侍女鱼贯而入,她们手中捧着朱漆托盘,上有合卺葫芦杯,另有小巧的铜鼎,内置切分妥当的牲肉,热气微腾,还有净手的水盆、拭手的丝帕……
一应器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庄重的光泽,被安置在紫檀圆几上。
侍女们旋即垂首敛目,退至门边。
陆也瞄准池塘,扔出了手中的最后一粒石子,他站起身,转了过来,脸上一道掌痕已淡,却依稀可辨:“走啊。”
岁娘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请郎君娘子行合卺同牢之礼,共结同心。”
孟青芦此刻有一种错觉,这不是盟约,而是礼成,这一步迈出,便再无回头箭,而她此人此身最看不起的便是回头箭,于是她眉目一挑,大方地迎上他的目光:“走啊。”
侍女捧着铜匜与木盘上前,为二人浇水盥洗,岁娘见二人都眼神坦然挑衅地望着对方,忍俊不禁,忙敛了神色,高声唱喏:“行同牢之礼——”
“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礼毕。
侍女与岁娘退去,屋内重新归于寂静,见人都走了,孟青芦几乎是立刻抬手,没有任何犹豫,开始拆卸头上那些繁复沉重的钗环。
金步摇、珠花细、点翠簪,一样样被取下,搁在旁边的托盘里,很快满头青丝如瀑泻下,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洗去了所有新妇的华丽装饰,露出原本清冽的眉眼,就像一颗圆润泛着柔光的珍珠。
陆也斜倚在隐囊上,一条腿随意屈着,目光懒懒地掠过小桌上的吃食,眉头一皱摇了摇头,紧接着孟青芦就看到他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了个赤柰。
到底是从哪里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