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
嘉禾在睡梦中,隐约听到远处杂乱的喧闹声。
吱呀——门开,水哗哗泼出去,铜盆咣当掉落在地,滴溜溜打转,丫鬟在院子里喊:姑娘最喜欢的那身留仙裙呢?另一个人喊回来——不知道啊,你再找找——那支金点翠凤纹步摇呢?
她挣扎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床帐外,窗扇透出蒙蒙的光亮,时辰还很早呢。
嘉禾翻个身,拉高衾被蒙住头。
然而这喧哗声非但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丫鬟婆子嗓门大的仿佛就贴在她耳边喊。
意识渐渐清明,嘉禾彻底睡不着了,她打个长长的哈欠,怏怏披衣出门。
今日是惊蛰,正值早春时节,天边已透着料峭的微蓝,窄小的院子里,四间青瓦房低低匍匐,整整齐齐,像切开的茶糕。
这院子叫清秋院,除嘉禾外,还住着赵姨娘及其一双儿女,女儿名唤温舒莹,是嘉禾的四妹妹,幼子宁哥儿刚满一岁,是温府的独子。
眼下院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声音竟是从隔壁传来的。
隔壁是主院,住着嫡母王氏和长姐温舒月。那边规矩大,下人们平日里进退有度,从不高声喧哗,更何况是这么早的时辰。
嘉禾站在石阶上,扶着阶前的枣树用力踮起脚往那边张望。
绿荫红瓦的深院里,墙头砌得很高,似乎是要刻意挡住外人窥探的视线,只能看到几枝白玉兰横出苍绿的墙头,轻曳在金雨似的晨曦里。
隔着墙模模糊糊传来几声“长公主”“九殿下”什么的。
嘉禾收回视线。
王氏有时会带着温舒月一起出入招待贵客,热闹一些也是有的,只是这些热闹从来和她没有关系。
她们往来的,大都是高门贵女、王公子弟之流,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庶女,没有资格到那些贵人跟前去。
嘉禾没有多想,打着哈欠转身回了屋。
隔壁鼎沸的热闹持续了一整个上午,清秋院一直安安静静的,嘉禾也不好奇使人去打探什么,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全神贯注地看书。
正对着《倦圃莳植记》苦思冥想之际,窗外传来少女一声“呔!”
她抬起头,红漆花窗后探出一张眉目飞扬的美人面,妩媚明丽,髻边辛夷娇艳夺目。
嘉禾呆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竟然是芷蓉。
芷蓉是白姨娘的女儿,她的二姐姐,就住在前面的梧桐院里。两个姑娘住得近,年岁相仿,又同为庶女,向来走得近些。
嘉禾忙去门口相迎,“姐姐今日真漂亮呢,我都看呆了!”
芷蓉抬手小心翼翼扶了扶发髻上簪的辛夷,“一大早就起来打扮了,穿的是开春新做的衣裳,娘还特意给我梳了新发髻。”
嘉禾忍不住摸了摸少女绣着辛夷花的袖口,触手光滑细腻,是上好的缎面,眼中不由透出艳羡。
她眨眨眼:“可是因为下午要相看了?对方是什么人?”
芷蓉比她大了四个月,上个月刚刚及笄,按大梁风俗,女儿家及笄之后就要相看人家了。
谁知芷蓉一愣,脱口道:“福宁长公主府今儿下午办春日宴,前几日就给咱们府女眷也下了帖子,赵姨娘竟没同你说?”
嘉禾倏然一怔,抚摸着芷蓉袖口的手指滞了下。
芷蓉看见她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语气也有点着急了。
“什么,姨娘真没同你说?”
“她难道不知道你就快及笄了,婚事要开始筹谋起来了,若还像以前那样闷在府里,别人家的夫人们郎君们从何知道温府还有个三姑娘?”
“今日这宴席不同于往日,这可是长公主的春日宴,听说就连九殿下那样尊贵的人也会去呢,赵姨娘竟然半点不为你打算?”
九殿下。
嘉禾微微出神。
她听说过九殿下。
陛下子嗣众多,但正儿八经的嫡出只有九皇子和永昭公主,都是徐皇后所出。前不久陛下力排众议立永昭公主为东宫储君,九殿下如今身为帝后唯一的儿子,又是储君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是贵人中的贵人。
除此之外,还听说这位殿下貌若潘安,才比宋玉,是神仙般的人物,京中贵女无不以被他多看一眼为荣。前些日子,温舒月参加诗会做的诗不过被九殿下称赞了一句,连着三个月,嘉禾出门走到哪都能听到别人羡慕温舒月,夫人还让人把那两句诗刻在了碑石上,摆在后园中,入府的客人都能看到。
而她呢,她只是武安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在梁都里,像温家这样普通的勋贵之家一抓一大把,像她这样的庶女更是多如牛毛。如果不是长公主的筵席,她大概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位传说中的九殿下。
嘉禾垂下头,片刻,嗫嚅着道:“……姨娘许是忘了。”
“不可能,”芷蓉断然道,“我可听说了,今儿一大早主院那边温舒月就开始梳妆,后来赵姨娘让莹姐儿也过去了,想让温舒月给莹姐儿也打扮一下呢。”
嘉禾后知后觉。
原来早上主院那样声势浩大,是温舒月在为赴宴做准备。
原来上午一直不见温舒莹,是因为赵姨娘送她去了主院,也在为赴宴做准备。
原来只有她不知道。
其实她从小就知道,她和温舒月、芷蓉、莹姐儿都不一样,她们三个都有的东西,她经常没有。
她只是意外,这么多年了,自己竟然还没习惯。
芷蓉这时似是终于忍不住了,柳眉一拧,啐道:“到底你不是她亲生的,这么不上心!”
嘉禾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垂眼看着裙面上白牡丹绣纹,因为洗的次数太多,已经变得黯淡,有些地方已经走线。
其实她的生母是方姨娘。
四岁那年,方姨娘染上风寒,多日高热不退,嘉禾在主院跪了一夜,还是没能求来一个郎中。
天将亮时,她拖着酸麻的双腿回去,在漆黑的屋子里跌跌撞撞,摸到了方姨娘冰凉的双手。
她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再后来,王氏直接点了当时还没有子嗣的赵姨娘,嘉禾就来了清秋院。
这裙面上白牡丹,是方姨娘最喜欢的花。
嘉禾回过神,无力地笑了一下,低声道:“其实……赵姨娘平时待我挺好的,不曾打骂我,吃穿更不曾短了我的。我本就不是她亲生的,姨娘能把我好好养这么大,我已经很感激了……”
芷蓉自知失言,勾起了嘉禾的伤心事,也有些懊恼,“唉,你看我,我就是为你着急……嘉娘,你要不要再去求求姨娘?让她和母亲说一句,把你也带去吧。”
嘉禾有些迟疑。
对这位传说中的九殿下,她要说一点也不好奇,那是假的。
谁不想知道,长得像神仙一样的人物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沉默片刻,她还是摇摇头。
“长公主的宴邀,本就不是我能去得了的,而且你们马上就要出门了,怎好再麻烦姨娘去求母亲呢,会耽误你们的……就这样罢。”
芷蓉坚持道:“这春日宴会来很多王公子弟呢,你可马上就及笄了!”
嘉禾小声说:“人家王公子弟难道还能看上我呀?我能嫁个知书达理、斯文老实的读书人,家里有几亩薄田维持生计,我就知足啦。”
“可是……”
芷蓉还欲再说什么,嘉禾柔柔打断她,拉着她往外走,“好啦,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你再不走可就来不及咯。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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