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即如悬月》
这一日便是重阳节,也是约定好沈家兄妹拜师的日子。
沈千雪一大早就带人压了几个箱子进来放在前院,陆怀朴今日也比平时起得早了些。
到了辰时,沈家兄妹穿戴整齐,在内院堂中,一旁摆下了一箱拜师礼。
大红贴金的杉木箱罩在一层朝露薄雾里,散发着沉实温暖的松木香,而箱盖上整齐地压着两刀雪白的宣纸、一盒磨平了棱角的松烟墨,以及那一碟摆放妥当的“束脩”六礼:翠生生的芹菜、苦心剔透的空心莲子、红艳艳的赤豆、圆滚滚的干枣、饱满的桂圆,并上十条扎扎实实、晒得红润泛着亮光的精瘦咸肉干。
沈千雪今日穿了一袭牙白地折枝梅花暗花缎对襟褂,鸦黑的青丝梳成一个利落不显张扬的发髻,发侧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碧玉簪。她静静立在侧首,眼里攒着笑,腰背脊梁却绷得笔直,显出几分商号大当家独有的干练神气。
陆怀朴换了一身洗得有些微微发白、却平整没有半点褶皱的竹青色儒衫,额前那缕银白的头发被整齐地束在头顶,用一根磨出包浆的黄杨木簪固定着。
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他骨相周正的脸上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温热血气,看着倒比平时多了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沉静与威严。
他朝沈千雪微微颌首,随和道:“起得这般早,怎么没叫孩子们在隔间多睡上一会儿?”
“他们哪里还躺得下?”沈千雪掩口轻笑了一声,视线宠溺地掠向身后。
珠帘轻晃,一高一矮两道小小的身影并肩跨了进来。
八岁的沈知行今日穿得极其正式,一身靛蓝色的武人窄袖长短打,腰间用一条亮闪闪的铜片革带勒紧,越发显得身量挺拔,宛如一截刚出土的嫩竹。
五岁的沈知微则套了一件极其喜庆的桃粉色小袄,两只垂耳发髻用红绳缠得像两只毛茸茸的小兔耳朵。她原本性子一向最是活泼多动,今日却好像也懂得这场合的严肃,正有样学样地将两只软乎乎的小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的蒲团。
望舒则站在陆怀朴身侧,看着眼前熟悉的两个孩子。
沈知行的小脸微微有些绷紧,他极力学着大人那深沉稳健的步伐跨过门槛,而他那一双搭在腿侧的小手,指尖正有些局促地微微收拢。
沈知微的体温偏高,额间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显出属于幼童特有的雀跃与好奇。
望舒安静地靠着墙根、隐在最偏僻的阴影里。她手指搭在左耳廓下方,极轻地碰了碰那枚微凉的、带五个尖角的星坠,像是一个默默注视着整个人世温暖交汇的旁观者。
“咱们回澜庄没有高门大派那些繁琐的礼仪,今日便只行凡俗最重人情的磕头敬茶礼。”秦叔一大早就穿上了干干净净的褐色新袍子,此时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茶水走了进来,脸上全是一抹遮不住的红融喜意。
陆怀朴坐在厅堂正首的那张陈旧太师椅上,他双手扶膝,身躯不自觉地微微拔高了几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和困倦的眼眸里,此时浮泛出一层极深也极复杂的温厚。
“知行、知微,跪——”秦叔在一旁,扬起微哑的声音,清脆高喊。
两个孩子立刻往前跨了两步,极听话且端正地双双跪在了那两个棉布蒲团之上。沈知行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将腰背压得极低,额头稳稳磕在厚实的老松木地板上,发发出轻微的声响。
相比之下,五岁的小知微身体协调度还没发育完全,整个人有些摇摇晃晃,像一只小鸭子般把胖乎乎的额顶贴在手背上,动作透着软糯和稚气。
“一叩首,感念师恩,明理启智——”
“再叩首,勤修武德,安身立命——”
“三叩首,尊师重道,守正辟邪——”
随着秦叔三声清亮的唱礼,两个小家伙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头。
沈知行的神情已经庄重到了极致,哪怕额心被木板硌出了一小块浅浅的红印,他也没伸手去揉,一双手稳稳接过秦叔递上的一盏温茶,高高举过头顶。由于手臂力量尚有些单薄,那白瓷茶盏中的水面微微晃出一丝极其细小的涟漪。
“恪儿资质愚鲁,今日愿拜廖先生为师。往后定当勤修不怠,绝不敢堕了师门威名,请师父喝茶。”孩子拜师时稚嫩却字字清脆、极其用力的童音在堂屋里回荡开。
陆怀朴看着伸到跟前的那双因为练字而指节泛红的小手,在茶盏升腾的极淡水雾后,他的视线似乎微微有些模糊。
他这一生,最开始被沈家大伯从风雪里捡回来,也是这般战战兢兢、梗着脖颈给那位江湖人称“寒岳一刀”的沈观岳敬了第一碗酽茶。
后来,他又被带去高耸入云的中策峰,在漫天的苍茫风雪中,他一身青衣,跪在冰冷刺骨的玄武岩上,将茶碗举向那位高高在上、眼神复杂的峰主。
那时的他背负了太多。期许、责任、利益纠葛、乃至一整条山脉的存亡,都压在他年轻的肩膀上。他曾经也以为,那每一次叩头、每一碗茶水后面,全都是他推不开、斩不断的索求。
可直到今天。
坐在这一间有些漏风、甚至还带着几分江水湿泥气味的回澜庄里。
看着眼前这个甚至才到他腰高的小徒弟。
陆怀朴才第一次觉得,这茶,端在手里是轻的,落进心底,却是热的。
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接过沈知行手里的茶盏,大口抿了一温,将白瓷盏搁在一旁的木几上,缓缓伸出那只略带薄茧、骨节分明的右手,重重地在沈知行的头顶摩挲了两下。
“人生修行,江湖繁复。宗门世阀总追求把武功练得极高,去挣那一剑开山的名声,去求那一派长存的权势。可当年你伯祖父沈观岳,教我的第一道理,却实在粗糙得很。”
陆怀朴声音微哑,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像一桩一桩大石,生生扎进年幼沈知行的脑海里:
“他只告诉我:练武之人,首先得先把自己立住了。脚下踩实地,头顶撑起天。天塌下来,你得有底气拿肩膀去抗上一扛;旁边有人要跌下深渊了,你得有能耐一把将人死死拽住。武艺,不是你向弱者刀剑相向的依仗,而是你守住自己干净活下去、护住身后想护之人的铁骨。恪儿,你这些日子,字练得尚可,这道理,你可能明白?”
沈知行神色凛然,有些激动得眼眶泛红,他极用力地挺起胸膛:“弟子明白!”
“好。”陆怀朴微微颌首,眼里泛起一抹少见的自豪笑意。
接着,小知微也有些新奇地端起第二盏茶,软绵绵、有些跟风地唤道:“廖先生,喝,喝茶,昭昭也给你喝茶。”
堂屋里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在小小娃娃这一声娇滴滴的乱喊里,瞬间融成了一团温软。
沈千雪有些无奈又好笑地虚点了一下女儿的脑顶:“叫师父。往后要跟着先生练字站桩的。”
小知微眨了眨眼,这才甜糯糯地改口:“师父,喝茶,甜的。”
陆怀朴哈哈一笑,那些折骨碎脉、半生颠沛流离所累积下来的阴霾,似乎在孩子这一声极其单纯的“甜”字里彻底消散。他俯下身,极其宝贝地接过小知微那摇摇晃晃呈上来的茶水,一口饮尽,甚至还将杯底亮了亮。
“师门规矩虽少,但当师父的,总要给你们几件回礼。”
陆怀朴说着,从宽大的袖袍里,排开取出了两样物事叠放在桌案上。
给沈知行的是一柄寸许小巧、却由极坚韧的陈年老冬青木削磨而成的小木刀。那剑身没有开刃,倒是在护手处极其精致地雕了一棵雪里苍松。木料边缘被磨得极其顺滑油亮,分明是陆怀朴近来无数个夜里,就着油灯,用一点一滴耐心削就而成。
木刀底端甚至还用坚韧的小铜环挂了一枚极其精致、边缘刻有“知行”二字的玉坠。
“这是木刀,往后跟着我练功学刀,便不能用铁器伤了身,以此明志。”陆怀朴和蔼地说道。
沈知行几乎是在这一瞬间,两只眼睛猛地放出前所未有的亮光。在望舒的感知里,他的心率瞬间从一百一十蹦到了一百三十五,那是幼童极度压抑、却又无法遮掩的狂喜与感动。他颤抖着双手接过来,像是捧着天下最无上的神兵。
给沈知微的回礼则更为朴实精巧——是一只只有拳头大小、同样由冬青木雕磨而成的小木狐。那木狐的小耳朵尖尖耸立,长长的尾巴极其慵懒地盘在身前,整只狐狸看着活灵活现,边缘摸着没有一丝木刺,滑溜得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温玉。
“昭昭还小,武功不忙着修习,这小坠子,带在身上做个平日的小玩意儿,往后若是在山里、在庄子后头受了委屈,只要吹一吹狐狸尾巴底下的那枚暗哨,你望舒姐姐和师父,便能立刻听到,赶过去接你。”
陆怀朴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疼爱地捏了捏小知微那胖嘟嘟的脸颊。
小家伙宝贝得不得了,当即一把抱进怀里,咯咯直乐,甜津津地直说“谢谢师父”。
旁观这一切的沈千雪,眼底有一层极浅的湿润光迹一闪而逝。她侧过双眸,静静注视着太师椅上那个有些消瘦、带着一缕白发,却在此时周身都散着暖热和融气息的男人。
她大抵是比谁都看得明白:这个男人,曾经站在太高的山风口上,被太多天下瞩目的“大局”和功利,期待所逼迫,变成了一具伤痕累累、险些彻底垮掉的石梁。而在这俗世的一间普通庄子里,他正亲手,用这些最微小、也最无功利掺杂的温情碎片,把那个最真实、最纯善的陆怀朴,一点点地重新拼回来。
“既然礼已成了,今日是重阳丰秋的好日子,秦叔早就在灶上煨好了重阳五色糕和金丝腊肉粥。秦叔,端进来吧。”沈千雪拍了拍手,熟稔而利落地收拾起案头上的红纸,笑着吩咐。
秦叔闻言,便笑着转身去厨房端东西,两个孩子也跟了上去帮忙。起伏的脚步声和两个孩子雀跃的喧嚷,将这满是冷意的梁州深秋,生生踏出了一大片极温热的生机。
望舒立在廊檐下的阴影里,远远看着孩子们忙碌的背影。她身量纤细挺拔,静立时像一株在深秋寒风里落拓而生的小墨竹,眼底闪烁着对凡俗温热的眷恋,却又习惯性地将自己往生人勿近的边缘缩了缩。
“阿舒。”
伴随着珠帘轻撞的细碎声响,沈千雪缓步走到了她身边。那一身牙白的暗花缎挂在深秋灿烂且有些微晃的日光下,折射出波光粼粼的温润清辉。她看着望舒,清亮柔和的眸眼里融着一抹从未有过的真挚与郑重。
“我有东西要给你。”沈千雪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双手平平递到望舒跟前。木盒还未打开,便已散出一股清幽的陈年老木香。
望舒迎着她温润的视线,微不可察地迟疑了一瞬,伸手接了过来。
木盒的铜扣被“咔嗒”一声拨开,里面垫着一层极柔软的绯色绒布。在这一层绒底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方精挑细选的白玉印鉴。玉质细密温润,如脂如膏,而在那印鉴的顶部,极为精巧地微雕着幅海潮渐平、一轮朗月自碧波间破空而起的“海上升明月”之景。翻转过来,印首阴刻的小篆繁复而古朴,隐约能辨认出“逐月”二字。
“这是……” 望舒转过头,有些不解。
“这是属于你的印鉴,也是‘逐月楼’的楼主之印。”沈千雪微笑着迎上她的视线,语调不疾不徐,带着大掌柜独有的笃定与沉稳。
“逐月楼?”望舒微不可察地歪了歪头,她脑海里的词汇网并未收录梁州或雍州有如此一家字号。
“这是我和白家少主共商过后的意思。”
沈千雪近了半步,与她并肩立在廊前,声音被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落在实处的谋划:
“商路要走得远,总要有个能装得下沈家生丝、布匹与白家山货、皮毛的大口袋。此番借着你在雍州挑翻罗刹楼据点的名声与底气,我们两家已正式结成了合伙的死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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