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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即如悬月》

28. 九星金曜图

这天下午,雍州城低垂的积云透出几分黯淡的暮色。望舒在纵横交错的长街深巷里快速穿梭,在几家香气沉闷的古旧药行中,极其精准地挑拣出了她计算出的最佳方案里所需的几味野生草药。

回到客栈,紧闭的窗扉内,她立即沉入桌案前,在脑海里掀起了疯狂的数据推演、校准与物理实验。当她自微小的化学反应与模拟曲线上抬起视线时,窗棂格眼外已是夕阳沉地,暮沉沉的烟气染透了半边天,距离戌时只剩下不到一刻钟了。

她迅速收拢好那两卷特意调大误差、作了美学伪装的纸样图纸,抄起已被凝冻得恰到好处的几个药瓶,身形微动,便如一缕悄无声息的夜影蹿出了客栈。

寒凉的穿堂风自暮色深处卷来。当远方沉闷长鸣的戌时钟声在苍穹下幽微叩响时,望舒那袭瘦削挺拔的身影已不迟不早地落在了荒废古院檐下。

今天白照影穿了一件红黑相间的窄袖华服,与望舒的那套相似,他靠着廊下的柱子看着天色,这才发现望舒来了。看见她穿着自己送去的衣服,脸上不自觉的露出几分发自内心的笑意。

望舒还没等他开口,就掏出了两张画纸,刷的展开——

一副极具张扬美学、充满江湖狂气的长风卷浪、碎星入海图,长风的旋涡和碎浪的线条密密麻麻地咬合在一起。

而另一副看起来像是在浩瀚星空中,无数暗金与玄黑的九天星辰轨道正围着那一轮“暗红残阳”不断流转。

她开口便问,“你喜欢哪一副?”

白照影被这突然地问题一愣,他刷的打开一把黑色剑骨扇,摇晃着凑近看了看眼前的两幅画,两幅画的颜色都与市面上流行的淡雅清丽的水墨丹青截然不同,用尽了浓墨重彩。他一边啧啧称奇,一边点评,“想不到你还会画画……”

望舒继续问:“你喜欢哪一副?”

白照影听了她的问题,顿时来了精神,“我喜欢的话你就送给我吗?那我两幅都喜欢。虽然你这画并不符合当下的风气,但是正和小爷的胃口。”

望舒把画放下,摇摇头,“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刺在背上,作为你的’武脉图‘。“

白照影听见她的说法,愣时震惊了,”还有这种说法?我可是看过别人的武脉,他们可没这么复杂。“

望舒点头,”你的武脉图与他们不同。“

白照影有些开心,”会有什么不同?比他们更厉害吗?“

望舒微微静默。在脑海深处,诸如“局部红外辐射率降低”、“高频压电抗震阵列”以及“肌体张力热力屏蔽网”等物理科学术语在一瞬间疯狂刷屏。然而,未等她开口,左耳后那颗早已冷寂沉眠良久的星形坠件微不可察地颤动起来,在她神魂最深处的 NCH 视窗里,猩红的黄色预警信号急剧闪烁:

[警告:向0类原始文明输出/解释限制级超时代工程学,严重违反放逐协议第三条。]

[建议:转换话语体系或中止交互。]

红色的警示光幕漫过视野,那种被高级准则死死规训的冰冷,与眼前这个真挚而激昂的少年,在她的心头掀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沉闷涟漪。望舒抬起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左耳后那枚微凉锐利的星星坠子。指腹摩挲着冷硬的几何棱面,其传来的微弱电流刺感,勉强帮她重新收束住有些飘忽的心绪。

她淡淡垂眼,将那些无形却高悬的冰冷警告连同这阵异样压下,吐出一句毫无诗意、却极其朴实的话:

“不会更厉害,只是会让你在三境以下运功时,不会被外界以任何感知形式,窥测到你的武脉异常。”

白照影愣了愣,“可是……我本来就没有武脉啊……啊!你是说……”他一脸震惊地看向面前这位少女,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神明。

望舒没有解释更多,只是再次拿起那两幅她推演了很久画出来的画:“所以你喜欢哪一副?”

白照影这一刻终于彻底肃静下来。原本混不吝的纨绔收束起所有散漫,有些沉重地围着那两张悬于风中的画纸来回踱步。烛残漏尽,荒院里只剩下他极有节奏的靴底踩在枯叶上的沙沙细响。

过了久久,他终于停下脚步,修长指尖在一抹寂静的黑色轨道边缘重重按了一下,将金骨扇一收,站定在那幅星辰图前:“光暗周旋,千天倒影。小爷偏爱这幅将烈阳锁在深空的画面。就叫它……‘九星金曜图’吧,不辜负小爷照影之名!就它了!”

望舒低头看向了他选的那副图,点点头,”好“。

选完图之后,白照影的兴奋情绪突然又回落了一些,”如果他们知道了……“

望舒平视他,清冷的眸色如一泓不见底的寒冰:“他们不会知道。”

白照影张了张嘴,又似下定决心一般,点了点头,”好。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望舒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的眼睛里燃起了一股烈火,”就现在。就在这里。“

绕是白照影也被她这幅干脆利落地回应惊住了,只是略微愣了愣,便招呼人将自己的软塌搬了进来,并将桌子上备好的饭菜拿下去温着。

望舒则掏出下午才买好的材料,将磨细的碳粉,磁性铁粉,寒凝苔粉末与墨汁混合调配。

白照影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低头工作。她面色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拉出沉静而近乎肃穆的侧影,如此纤细,却执掌死生。他的眼睫禁不住颤了颤,本属于他淬炼到极致、极其冷静的胸膛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无端偏快的、极其不规律的心跳。

望舒收拾完手里的东西,抬头看见一旁发愣的白照影,皱了皱眉,催促道,“去-——准备好了就趴下。”

白照影无奈地自嘲自己方才的失神,他有些笨拙地随手将身上那件赤黑相间的窄袖外衣褪去,乖乖地趴在了那副软塌之上。

望舒端起那碟带着丝丝幽凉药气的暗金颜料盘,指尖微屈,捏起了一枚被炭火烧过、又以药液浸过的银针。

“无论多疼,都不许动。明白吗?”

白照影将下巴紧紧抵在软丝枕上,那双十指指节修长的手用力抠深了织锦软榻的被面。他想要点头,但为了在行针前彻底压住全身的防御本能,他仅仅自喉头里发出一声被闷住了的低沉沙哑:“好。”

望舒俯下身,皎洁的月光与蜡烛温沉的光波勾勒出眼前这具极富爆发力的青年脊骨。哪怕没有聚息灌罡,他背部的线条也犹如拉满的龙骨,皮肤白皙,但左侧肩胛骨斜下方的暗红脉印却宛如冻土里的赤血,在寂静的院落中无声地发出微温。

望舒眸光不波。一针通红的冷锋,毫无迟滞地直直插穿了那一处早已被他自己淬炼过万遍、却被坚硬筋结彻底封盖的脉种气眼!她以一种奇异而精准的频率击打着这根银针,白照影半边肩膀的肌肉因刺痛骤然狂暴地抽搐跃起,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背上也逐渐起了一层因痛极而淌下的汗珠。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白照影的身体似乎已经开始熟悉并妥贴接受了这种强烈的外压刺激,逐渐平稳了下来。

望舒拿起一旁干燥的布巾,轻缓地擦去了他背上的汗渍,拿起另外一排银针开始画图。

淡而冰凉的残月流霜,顺着夜风铺洒在少年光滑的脊背上。在冷月与猩红残烛的光影交融中,眼前那一寸寸毛细血孔与经络微振在望舒的数据界眼里都变得纤毫毕现。

在她的眼瞳深处,白照影那精细绷紧的背部肌理被几万道淡蓝色的数据经纬线切割。脑海最深处的冷白视网膜上,本地 NCH 的黄色合规警示再次刺眼地一行行滚动:

[警告:当前拟定刺入轨迹与『G2-标准二阶红外遮蔽格栅阵列』重合度达 72%。]

[合规修正:请在以下空间坐标点引入大于 15% 的非理性(写意美术)偏角误差,防止触发高维技术输出禁令。]

望舒在心底将这警告提示一并驳回。她眸光平静,她手腕极其稳定、未差一纳米地向下一抖,行针在那个物理学里的“完美切点”上稍稍偏开了一分。这一偏,在物理公式上引入了无伤大雅的微调,但落在皮肤上,却正好缀成了星辰图上一颗不起眼的星光。

[监测通过。判定当前行为:原始皮肤着色艺术(文身)。合规等级:A。]

尖锐的痛感顺着脊椎直冲脑门,白照影疼得直咝咝吸冷气。他抓住榻沿,咬牙自嘲道:“望舒,你这图画起来怎么一会儿像在小爷的身体里放了一把大火,一会儿又像往骨头缝里倒了一桶雪水……咱们要不少画几颗星星也行……”

望舒手起针落,神色清冷如旧,将一滴碳冷松墨推入他的皮肤深处,平淡开口:

“每一颗都不能少,不然遮不住你太热的骨头。”

时间在只剩呼吸声的寂静里飞速流逝。

望舒的手腕平稳得犹如精密仪器。大半宿深重漫长的刺画中,她一边以指尖排针在少年柔韧性极佳的皮肉上,将最完美的阻尼力学波形、折能吸射曲线编织进那幅被少年命名为九星金曜图的秘密图样里;另一边,她每隔数十秒,便曲指对准刺入脉种之眼的那根银针轻巧拍击。脉种中积蓄多年的暗火热流量,每次稍有狂暴沸涌的痕迹,便在这精细至极的敲击振谐中被迫舒缓其波峰,平顺地顺着那些被针尖新开犁出来、涂满冷铁松墨的经络线条,平平地拓展开去。

趴在木榻一端的白照影,到了后半夜,意识早已在剧痛与高寒的拉扯中陷入了深度的空白与麻木,但凭借七年来暗自淬体的惊人体魄,他那副骨架竟像是一截深深咬定在绝壁之上的松树,自始至终未曾向外动弹过半毫。

暗夜的荒院外,不远处夜巡的数队白家死士与持刀校尉甲叶摩擦细碎,在带着塞外微凉的夏末夜色里规律地响遏。谁也不曾想到,这间在雍州城里甚至荒凉已久的院落里,他们那位不学无术、挥金如土的小少爷,开始走上了他那陨落的长兄都不曾走通过的一条无名黑刃之路。

天空中的繁星与半钩冷月逐渐没入地平之下,东方沉重而幽暗的峰峦云海下翻出了一缕苍白的冷光。

晨初的钟声在远方扣响,望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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