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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即如悬月》

21. 回澜庄

回澜庄比别院更安静,静得能听见芦苇叶子互相摩擦的细响。

这庄子建在梁州城东北一条洛水支流拐出来的弯口上,正门朝南,四面隔着一片高过人头的苇荡,外头若不沿着水道摸近,站在岸上几乎看不见里面。前头一条水面贴着院墙过去,不过两丈来宽,平日只够两只乌篷小船交错,急时却正好能顺水进退;后头是一片密密桑林,再往北是低坡杂林,地势不算高,却把风和人的视线都截去一层。

庄子本身不大,前后不过两进,横着展开约七八间屋的面宽,灰墙青瓦,墙头垒得不高,像一处寻常存货歇脚的水边小院。外院靠水,东南角留着泊船和卸货的空地,算是一个小码头,角落堆麻绳、旧木、竹篙;内院更深,北面三间正屋,东西两房各带一间耳房,东侧临水那一排窗开得窄,推开便能看见院外的一道水面,水面连通院门前,在一片芦苇丛中蜿蜒北曲。地方比不得沈家正宅宽阔,却胜在隐蔽,外头的人便是摸到了门口,也很难一眼看穿里头。

两个孩子住的是内院东侧那间临水的屋子,窗外有一小段探出去的木台架子,平日晾网晒衣,真有事时,人从窗边出去,两步便能下到水边。那间屋一面挨着正屋,一面贴着前院,冬夏都不算太受风,夜里若有动静,也容易先护住里头两个孩子。东侧房的耳房在南边,原本是守夜人歇脚兼放灯油杂物的地方,门就在内院月洞门旁,坐在那里,前头能看见院门,侧耳又能听见水边动静,是最合适照应内院的一处;只是望舒并不必守得那样近。这一层安排,是她和陆怀朴进庄后一起看过门、窗、水路才定下的。她住在北面正屋西首,隔着半个院子,既不会吵到两个孩子,又能把院门、水边和东屋窗下的动静一并听住;陆怀朴帮着把前后门闩、泊船的位置和秦叔手里来回照应的人都重新过了一遍。以望舒的耳力和身手,真有异动,从正屋过去也不过几步工夫。至于撤路,走的不是正门前那道明水,而是后院活水往北拐出去的一条窄汊。这道水路穿过那片芦苇丛,先贴着桑地后沿走,过半里外才汇入洛水,芦苇长、水道弯,白日行船行踪隐蔽,夜里更容易藏踪。真到要走的时候,不必惊动前院,只消从东屋窗下出去,上小船,顺水一放,便能离庄。

到了正午,秦叔亲自送来热粥和蒸得很软的白面饼,望舒和陆怀朴在东屋陪着两个孩子吃早饭。沈知微只吃了半口,便又放下。沈知行倒是把一碗粥都喝完了,喝完后把碗轻轻推到一边,问:“城里什么时候会有信来?”

望舒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已经升高,照在后院的水面上,水面亮得发白。若按清平码头到这里的水程来算,上午从城里带口信回来,最早也要到下午。她心里很快算出过来的几条路、几只船、几种可能的来回时辰,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快了。”

沈知行点点头,没再往下追问。

陆怀朴把那只空碗往里推了推,道:“信若是来了,秦叔会先进来报。没来之前,你若总站在门边等,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到了午后,果然有船靠岸。

先来的是秦叔安排出去看水路的人,回来时鞋边都是泥,只说府城东门外的人手已经重新收到了夫人手里,别院那边也换了门上的人。又过了一阵,阿成亲自带了信来。他没有进屋,只站在院里,隔着半开的门回话。

陆怀朴和望舒听见他来,便一起出了屋子,看见阿成两只袖口都沾着灰,像在城里和码头之间来回跑了许多趟。

“夫人那边如何?”她问。

“一切都好。”阿成道,“上午先去了码头,后头又进了城。”

他说得很简单,许多细处都没有在这里展开。望舒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阿成的脸,判断他说这话时呼吸是否平稳,肩背是否紧张。一切如常。那就说明至少今日到现在,沈千雪还站得住。

阿成又道:“许先生已经把几处该见的人见过了。外头开始有人传,说夫人一回来就去看账本,而不是回正宅歇着。”

这话听起来不过是城里的一句闲话。可望舒记得昨夜廊下沈千雪说过的话。她说动静不必闹大,只要让人知道她回来了,知道她不是回来休息的。

如今这句话果然已经传出来了。

望舒没有见到码头,也没有见到那些账册,可她忽然能从这短短几句里,闻到了一种类似于战前的气息。没有硝烟,没有喊打喊杀,也不是一下就把谁按倒在地。不过是有人在暗处先把几根系得极紧的绳子一根根换了手,没有发出声响,等到旁人发觉时,手里握着的东西已经丢了。

“还有呢?”陆怀朴问。

阿成看了他一眼,道:“三爷那边今日开始有些不舒坦。”

他说完便没有再说。

可望舒已经听懂了。

不是输了。

也不是立刻伤筋动骨。

只是从今晨起,沈伯庸想碰的人、想接的货、想摸到手里的那几样东西,都不会再像昨日之前那样顺遂了。

她站在院里,风从水边吹上来,吹开了她额前的碎发。屋里沈知微忽然叫了她一声,不高,带着孩子午睡醒来时那种含混的鼻音。望舒回头,看见那扇半开的门里,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都扒着门,朝他们望着。她没有再问。陆怀朴也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低声同望舒交代了两句,随即和阿成一道出了庄门。

望舒转身回屋。

到傍晚时,城里的第二拨消息才慢慢过来。仍旧只是零零散散的几句:码头那边的人说话都比昨日谨慎了些;有两处铺子一整日都关着半扇门;正宅那边没有更多的动作。秦叔在外头跟来人低声说着什么,望舒没有出去,只坐在窗边替沈知微把散开的发辫重新拢好。她手法生得很,这是她第一次绑这样复杂的辫子,一开始拆开容易,要重新按原样绑起来却试了两遍才成。第三遍总算系紧了,发带是鲜嫩的豆青色,绑得不算齐整,却也没有散。她轻轻吐了口气,抿了抿嘴。

沈知微抬手摸了摸,一脸开心的仰起脸看她。望舒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她,就把手收回来。

窗外暮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水面上的光随着水波细碎摇晃。沈知行坐在另一边,靠着窗下那张小几,手里捏着一截折下来的芦苇杆,愣愣地看着外面,已经很久没出声。直到院外又有脚步过去,他才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望舒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然后道:“今晚不会来了。”

沈知行嗯了一声,像早知道,只是还在期待着什么。

屋里又静了下来。

此刻,望舒没有觉得这种安静有多难熬。她坐在这里,能听见外头风过芦苇发出的细响,听见河水轻拍岸边木桩的闷声,也能听见两个孩子一呼一吸之间那点慢慢沉下去的安稳。她忽然明白,自己今日一直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沈千雪叫她留下,也不是因为回澜庄比城里更安全。

是因为这间屋子里有人在等,而她不想让他们独自等待。

她从前总习惯把人和事拆开来看,什么该先做,什么该后做,什么地方是做的不够好,什么地方还可以再提高。可沈千雪这一日给她看的,却不是更高明的算计,而是另一种顺序。先护住自己不能丢的,再回头去收拾外头。不是守住眼前这一点安稳,而是把轻重先后放对。

夜色彻底落下来时,庄子后头的水声更轻了。

沈知微先睡着,她原本靠在望舒身边坐着,安安静静,手里还抓着她一小截袖口,望舒将她抱进了被子里。沈知行后来也趴在桌子上合了眼,眉心却还微微拧着,像连梦里都没全松下来。望舒坐在榻边,没有立刻起身。窗纸上映着一团很淡的灯影,风吹过时,影子轻轻晃一下,又稳住。

她看着那点灯影,忽然知道自己明日该做什么了。

这个念头一定下来,她抬手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这庄子里该站的位置。

她要先留在这里,看住这间屋子,看住这两个孩子,也看住沈千雪替他们硬生生挪出来的这一点空隙。

这是沈千雪护下来的。

她要守住。

六月下旬,天已经热起来了。回澜庄后头那道活水到了午后会映着阳光亮的发白,芦苇叶子被晒得发干,风一过去,擦出来的声音也比前些天更脆一些。

陆怀朴是在这样一个午后来到庄上的。

他从外院进来时,靛青长衫的下摆沾着一点灰黄的泥,袖口也有折痕,像是刚从船上换到马背,又从马背落回青石地上,连停都没停过;只是神色比前几日轻松了一线,不明显,望舒却看得出来。

秦叔先把他让进了内院。两个孩子那时正在东屋窗前坐着,各自拿着一根细芦苇,去拨着对方手里的;沈知行听见脚步,先抬了头。

陆怀朴进屋后在桌子旁坐下,望舒给他倒了杯茶,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外头带进来的那点热气一并压住了,才道:“码头那边的情况差不多稳住了。”

屋里没人接话。

他便继续往下说:“沈夫人前两日已经回了城里正院掌事。如今我们在外头最要紧的,不是继续出手,而是先把之前跑下来的雍州那条线捏住。人、货、账,一样都不能乱。三爷那边手头也缠上了几桩事,这几日腾不出手来,但也只是腾不出手,还没到能一把按死的时候。”

他说得不快,却简短地将外面的局势快速的解释清楚。像是在来的这一路上已经在心里理过许多遍,到这里只剩最该说的那几句。

沈知微没太听懂,只听明白了“回正院”和“不能回来”两句,手里那根芦苇一下折断了。沈知行坐着没动,嘴唇却一点一点抿紧,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那我娘还要住在城里?”

“还要住一阵。”陆怀朴道。

那孩子没再问,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膝头。窗外的水光一闪一闪,照到他半边脸上,亮一下,暗一下。

陆怀朴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才转头看向望舒:“这一回,是我把你牵扯进来了。”

他说这句话时,倒是没有多少歉意露出来,只是尾音落得比平日更低一些,“后头恐怕还要在这里住一阵子。白岩坳那边,短时内大约回不去了。”

望舒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出声。

陆怀朴从袖中取出一团用旧青布裹着的东西,放到桌上。布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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