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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即如悬月》

8. 第一次爆发

十月初一这一天,望舒和陆怀朴正在屋前收拾猎物,等陈老六照常上山。

这件事已经成了他们每个月的习惯。陈老六每逢初一进山,担子里装着盐、油、针线、粗布这些日常用品,有时还会顺手捎一点镇上的零碎消息;望舒和陆怀朴则提前把要换出去的皮子、药材和山货理好,等人到了,再一件件换过去。这样的来往做得久了,陈老六入谷的动静望舒一听就知道。

这天上午陆怀朴正在剥一张兔皮,刀锋贴着皮肉往下走,此刻他的手法已然像极了山居多年的猎户。望舒蹲在一旁分拣药材,把前几日晒干的叶片和根须一束束捆好,山里的草药种类不多,但是能治个寻常跌打损伤,头疼脑热的,在镇子上还是很有销路。她这小半年来已经对山里的草木熟悉了很多,收拾起来很是干脆俐落。屋前一时只有刀刃擦过皮肉的细响,和风从坡下卷上来的声音。

山谷外很快传来那串熟悉的铃声,三长一短,夹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望舒刚听见前两下时便起身站了,准备去迎,铃声响到第三下却忽然停了。那铃声断得太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截住了。

她立即拎起柴刀肃容往外走,速度快得几乎没带出一点声响。陆怀朴抬头,只来得及看到她远去的背影,也立刻拿着手里的刀,跟了上去。

两人赶到山道旁时,地上已是一片狼藉。陈老六的货箱翻倒在石边,盐包、布头、针线和油纸包的杂货散了一地,那根带着三道白痕的扁担横砸在石头上,一头砸裂开了一道口子。陈老六缩在一块山石后头,脸色灰白,连喘气都发着抖。就在这时,草丛深处忽然一点白芒斜掠而出,直取他喉间。

望舒随手自地上捏起一粒碎石,腕上一抖。那点白芒便被打偏,斜扎进旁边草里,发出极轻的一声簌响。

是一枚细长暗器。

她快步走过去,把陈老六从地上拽了起来,扶到石边站稳,问他:“怎么回事?”

陈老六惊得嘴唇都在抖,半晌才挤出话来:“我刚到这儿,就被人从旁边踹了一脚,货掉了都没空管。那边两个人打得飞快,我什么也没看清,真的什么也没看清……”

望舒神色凝重,顺着暗器射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不远处歪倒着一道身影,伏在草间,一动不动。

她没有立刻过去,站在原地凝神听了一息。那边没有呼吸声。

这时陆怀朴也到了,来到陈老六身边,上下看了看他,确认他没事后,对望舒点点头。望舒这才朝那边走去。走近之后,血腥味便更重了,草叶底下漫开一大片暗红,那人胸口被利器穿透,伤口极准,正中要害。一柄长枪落在不远处的树下,枪身还沾着湿泥。

她蹲下去看了看尸体,先探喉侧,又摸了摸伤口边缘,随后目光落到他腰间。那一段衣带有被人猛力扯动过的痕迹,系物的地方空了一块,像原本挂着什么,死后被人顺手摘走了。

岩石后陈老六还在发颤声音传来:“为什么要杀我……我就是个挑担卖货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怀朴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按了按,没急着说话,只转身去草里把那枚暗器找了出来。他用帕子垫着捡起,借着日光看了一眼,眉头随即压低了一点。暗器边缘泛着一线极淡的青蓝,显然淬过毒。

望舒起身走回来,道:“像是夺财。可东西既然已拿走,他为什么还要对陈老六出手?”

陆怀朴没有立刻答,只先过去翻看了那具尸身的衣襟、袖口与靴边,片刻后道:“是玄岳武院的人。纹样在内襟,枪也对得上,应该还是内院弟子。”

他说完,没多停留,伸手扶着陈老六,望舒则弯身将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回货箱里。等那片山道收拾得差不多了,三人才一同进了山谷回了屋。

进门之后,陈老六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仍旧心有余悸:“这些修者也太凶了。我老六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做什么非要杀我?”

望舒把茶盏放到他手边,自己站在一旁,没有坐下。她也想不通。若只是为了那件被拿走的东西,东西既已到手,再多杀一个无关的人,实在是毫无道理。

陆怀朴把帕子包着的暗器搁在桌上,道:“死的那个,至少有二境。玄岳武院的内院弟子,在外头已经算得上青年才俊。能一击取他性命的人,多半与他相熟,知道他的路数,也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望舒道:“像是同门。”

“多半是。”陆怀朴点了点头,又转向陈老六,“你看到那人的脸了吗?”

陈老六苦着脸摇头:“他们动得那么快,我只瞧见一团影子。后来那个活着的临走前,好拿着个会发光的小东西出来,别的我是真没看见。”

望舒听到这里,抬眼看向陆怀朴:“会发光的小东西?”

陆怀朴沉默了一下,才道:“大概是灵蝶。”

“灵蝶是什么?”

“是修炼用的宝物,是唯一能从秘境里头活着带出来的生灵。”陆怀朴道,“它身上带着秘境蕴含的灵机,贴身戴着,能在一段时日里慢慢滋养佩戴者的武脉。它的寿命很短,出了秘境,通常活不过半年。”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枚暗器:“所以它贵,不只是贵在稀少,而是把原本只有进秘境的人才能得的资源,暂时带到了秘境外头。这样的东西,一只就足够叫人翻脸。所以在大宗门里,是严禁弟子为了灵蝶自相残杀的,一旦被发现都会有严厉的惩罚。重则废除根基,逐出宗门。”

望舒顺着他的话想下去,很快便明白了:“为了抢夺资源,凶手拿走了同门的灵蝶。陈老六路过这里,撞见了,他怕被人查出来,便要灭口。即使陈老六并没有看到他的脸。也要杀人灭口。”

陆怀朴道:“在他看来,大概是这个道理。”

屋里静了下来。陈老六两只手捧着茶盏,指节仍在轻轻发白,像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自己方才差点死在那里,并不是因为什么旧仇,也不是误伤,只是因为他恰好在场。

望舒站着没动,脸上神情仍旧很淡,可那淡意底下有一种如刀锋般的冷。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可这件事和陈老六没有关系。”

陆怀朴抬眼看她。

望舒道:“他们争什么,抢什么,原本都只是他们自己的事。陈老六只是路过,只是挑着担子来送东西。他既没有拿那只灵蝶,也没有插手,凭什么就该被杀?”

陈老六听着,张了张嘴,像想说句“就是”,可话到嘴边,反倒只剩一口苦气。

陆怀朴看着桌上那包暗器,声音不高:“有些人手里一旦有了比旁人更大的力量,就会觉得旁人的命无足轻重了。一个货郎,看见了不该看见的,随手便可杀了;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未必比一只灵蝶更要紧。”

望舒眉心很慢地皱了起来。

她在这里待得越久,越知道这地方的人命原来也有轻重高低,修炼者与普通人之间差的,不只是能不能打得过,而是有些人从一开始便默认,后者可以被随手抛弃,像山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

她听完,许久才道:“这不对。”

这一句很短,却咬得很清。

陆怀朴没有接话。

望舒又重复了一遍:“这不对。”

她的声音仍旧不高,可比刚才更坚定:“没有人应该因为刚好看见了什么,就被这样处置。更不该因为他只是个普通人,就被当作可以随手抹杀的东西。”

屋里没人再说话。连陈老六都安静了下来,只捧着那杯茶,怔怔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陆怀朴才道:“最近一阵,你先别上山了。”

陈老六下意识便要摇头:“这是我的营生……”

“命先保住再说。”陆怀朴道,“这回活下来,是侥幸。若对方还有同伴,或后头又有人追来,你再撞上一回,就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陈老六被他说得一滞,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有力气把那只茶盏放下。望舒替他把方才散落出来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将自己之前收拾好的那筐山货拿了出来,放进他的货箱里,连那根裂了口子的扁担也靠到门边,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话。可陈老六看着她把东西一样样收拾好,心里那点乱成一团的惊悸,此刻终于慢慢落了地。

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今天若不是你们,我这条命大概就交代在那儿了。”

望舒只道:“下回别一个人硬闯山道。发现不对就别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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