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闪传》
深院不知春,桃花落酒樽。
明月此时好,不肯照离人。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梧桐花落时,春意已尽。葛根生长,艾草繁盛,菽、麻可播种。世间万物等待一场好雨,不大不小,最可滋养植物。
张闪这样想着,恍惚间仿佛已见雨下。梧桐花飘落雨中,轻盈如云雀点细枝。
可是怎么,黄白小花,却染上血污了?
原来、原来,是落在血中了。粘稠血液包裹住漫天的花和叶,将山坡和平原尽皆涂成赤色。
“不——!”
梧桐落矣,哀彼沙场。征人不归,吾谁与盼?
两个月前。南方吴国。
从前北征时,吴王两次被陈国击退,四年前吴王死,其子即位,是为吴殇王。
吴殇王性子柔软,从小南北文化皆通,深信老庄之道,静以养身,安以养国,于是不挑战争,只事生产。
四年,国力日强,却在今日拱手送给亲叔叔。
当然不是真送,是被其叔叔杀害于寝宫——手里还握着他那时常把玩的枣木棍,死不瞑目。
其叔极为,是为吴厉王。这位吴王比赵王还狠,不仅杀了众多老臣,还将吴王宫中姬妾、子女尽数斩杀,血染吴宫。
“留着尔等,想起往事,也要伤心,不如去陪吾侄。尔之血肉,为我吴地将士祝祷!”
吴王手一挥,哀叫声此起彼伏,其中一小儿的血,喷了足有三丈高,遮蔽天日,落下时蒙住刽子手的双眼。
“这叫‘白虹贯日’,证明王上英勇,先祖亦将祝福。”
旁边还有个胡说八道,给恶人帮腔的——正是格彧之子格令。此人目露凶光,如狼一般。
其父格彧在白地失败,被陈国兵陷害,因此才死在吴地——这年轻人本就狠毒,阴沉的性子,又加以满腔仇恨,更是狠得了不得。
吴厉王把他捞出来,重用之,自然是要打仗了。厉王看不上从前那些个君主的做派,战争,自然是要抢土地,抢人,去除其宗庙——否则,只去炫耀个国威,简直如同儿戏!
“多亏我侄儿体贴,给寡人留下积累,可供将士取用。”厉王就着眼前的惨状,入耳是哀鸣阵阵,啜饮他珍贵的熊血酒——真比男女之事还要让人陶醉!
他让格令附身过去,问道:“依尔看,向北征伐,何地为先?”
格令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甚至杀吴王也有他撺掇的一份。
“自然是陈,此地君臣,与我国仇恨最深。”
“陈乃国力最强者,恐不易攻。”吴厉王放下酒盏,擦了擦满嘴腥红,舒服地倚在熊皮垫上。
格令咬牙道:“无妨,王上可联合,亦可逐一攻之。”
“细说。”
“赵国与陈,因在白地一战而结仇,赵王意欲败之而不得。方国与赵紧邻,方公素来依附赵王,若有战,必得协助。王上可联和二国,讨伐陈王。”
血腥味由喉咙中冒出来,好像被斩杀的无辜妃嫔与稚子,就在吴厉王嗓子里打滚。他点点头。“那又是怎么个‘逐一攻破’?”
“白国与申,”格令说出来这两国时,目中喷火,“乃陈王走狗,与陈国荣辱与共,若赵王先进攻此二地,不怕陈王不救,而王上再到,则如瓮中捉鳖。”
“好,好。给赵国的书简,交给子力。”吴厉王开心地笑了,拍拍格令的肩膀,血腥味也翻成了甜。
杀了废物侄子,总有人要议论,百姓也编排他,就让这些人看看,究竟他比那废物要强多少,吴国又能有多强大,让那些中原地带的人胆寒。
杀人的血还没干时,格令书简都拟好了。本来的事,这事他早已在脑海中转了千遍了。
渭水很好,渭水要是能染成红的,就更好看了。格令嗤嗤地笑了。
“嘶——”
张闪咂了下嘴,鲜血从指尖渗出来。
蔓儿捏着斗笠的一角向上抬,笑看张闪道:“小将军练剑都不受伤,今天被一株草给割流血了呀!”
总做农事,这不是第一次被割伤,但令张闪心中不安。嫩草细密的刺埋在背面,竟然精准割破左手食指的指缝处,又疼又痒。
“快干活,就你知道。”张闪压下心中焦躁,继续手中的活计。
很快,申君就得知了赵国来伐白地的事。
尹仪禀报道:“赵国打的是白国君纳侄媳的名堂,说是诛无道。”
张闪补充道:“兵马六万五,已在渭水上游,临近白国都荷下。”
申襄公为难道:“众卿说我们救还不救?”
张闪垂了眼。白国君纳侄媳确有其事,但赵王拿此事不过当个幌子,更多的可能还是要逼陈作战。
如此一来,就更奇怪——不说陈国这几年更加强大,就说赵兵千里迢迢来至白地,就为了吸引陈军来救?不怕像上回一样,被打得落花流水?
“战事损耗甚大,吾君可先交涉,且兵卒向白地移动,等待陈王派兵至白,则吾将士可回撤矣。”
申襄公的眼睛看向张闪,尹仪主动道:“臣可和赵将周旋,后方兵卒,则需澄霁费心。”
于情于理,都得去,没得推辞,否则陈王降下惩罚,也是一样的;哪怕张闪心中颇为不安。
是夜,张闪正在屋中睡觉,梦里是崤山压着她,喘不过气来,忽然就惊醒了。
真有人在屋内!张闪屏息听着呼吸声,黑暗中出手,擒住那人——
“张闪!”
“阿琢!”
公孙琢擦亮蜡烛,照亮了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张闪又惊又喜。
“快放开,疼。”公孙琢用气声道。
张闪连忙放开,就要起身,却被公孙琢按下去了。
“我不能久留,长话短说。此番赵国来战,我已算过,军事乃大凶,你不可去。”
“阿琢,你有什么急事!我们不能起来说话吗?都几年未见了!”张闪沉浸在再见到公孙琢的喜悦中,几乎快不理解她说的话什么意思了。
“张澄霁!你不能去白国,申军不能去救白地百姓,就说自顾不暇即可!”
公孙琢一边说话,一边把自己的手从张闪手里拽出来。但阿闪捏得太紧,实在拽不动。
“阿琢,你怎么说如此话?!”张闪坐直了。“白国君暂且不论,不能救百姓是什么意思?公孙先生是这样教你的吗!”
张闪不由得和她一样,用了气声,气声也显得很生气。
公孙琢还想说什么,却无奈地笑了一声,叹道:“算了,各人命数已定,我也知改不了,白来一趟。那我走了,张澄霁,你务必小心,你可不仅为自己而活,还带着申国众多百姓的命!”
“阿琢,多年不见,你能否告诉我去了哪里,或者告诉我去哪里找你!”
屋外已有脚步声,有人低声问道:“小将军可是要什么?”
公孙琢一根一根手指去掰,张闪终于还是松了手。
公孙琢很快地站了起来。“阿闪,不必打听,你只知道我是个喜爱荣华富贵,并不是很坦荡的一个人,就行了。也不必找我。”
“那你一直帮我,惦记着让我欠你情么!”
公孙琢背影一顿,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处。
张闪没有追,也没有睡着,只在临近天亮时昏沉沉睡了不到一个半时辰。第二日一早醒来时,她只觉额角细密的疼,疑心昨夜见到的公孙琢不过是一场梦。
但她的手上,分明留着一个马鞍形的烙印,是昨夜握公孙琢的手太紧,因此留下的。
等等,她身上明明干干净净,哪里来的烙印?!这人到底去做什么了!
真是气人。张闪摔着被子,下地了。
申国的卜者也用龟壳占了凶吉,却在占卜过程中,那龟壳四散崩裂,散做齑粉。
卜者惶恐,跪地哀号。申襄公默然皱眉,最后只让侍者打扫干净祭台,并向祖先祝祷,但并未再卜。
这就体现出申襄公的不好来了——从小被磋磨,让他形成了许多事不追究,又比较沉静的性子,但一旦可能有坏事,他便要后退,不敢细想。
这样一次看似无碍的援助,却有这多不祥的征兆,一旦细想,就已经超出这位君王所能承受的后果了,因此他不让卜者再占。
至于张闪,捏着她母亲传给她的如意耳饰,向母亲祝祷:她不求其他,愿将申地士兵,怎么带出去的,还怎么带回来。
张闪以佘务、滕之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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