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闪传》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形容,仿佛鲜少用在国君身上。建功立业,万民臣服,只不过是英明君主该做的罢了。但也有例外,譬如伊尹放太甲,再将其迎回时,将心比心,守了三年陵墓的君王,大概能算上“精神爽”。
再比如,如今从“阶下囚”恢复成君王身份的申襄公车赭。
幽禁时日有如噩梦一般。他时而梦见父亲文公,拉着他手捶胸顿足,时而梦见萧天子执仗,来伸张正义,还权于他。
更多时候,还是梦见深红的血,由陈王胸中喷出,溅满他的脸。
车石仿佛是怕当初的事再度上演,因此除了洗衣送饭,不让任何人靠近公子赭——也就是这位名存实亡的申襄公。
真正的乐止于至乐时,而一切都变得太快,他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从前他也没能有过忠心的侍从,后面也再不会有。
就在公子赭身心一天天地衰弱下去,以为再无希望时,门忽然就敞开了。
光从外面打进来,铺了半屋子,且并没在进来几个陶碗后就狠狠关上。
有一瞬间,公子赭怀疑自己已死,死前得了自由的影儿,看到了许久没见过的光和外边的景象。
但随后,就有寺人与宫女鱼贯而入,捧衣端水,恭敬地列在他面前,如往常一样,待他更衣入朝。
车赭不由向后瑟缩了一下,轻声问道:“哥哥……公子石何在?”
众人不答,惟有一胆大机灵的宫女上前道:“主公宽心,公子石已在陈国正法,陈国君禀报萧王去了,也派了人来参见主公。”
这一切愈发像梦境了,却是和从前都不同的梦,又好又明亮。
待他时隔多日又穿戴好君主的衣服,出门来时,见到一脸和善的崇煦。
这位陈国太宰与当初大不相同,不到一月光景,好似老了十岁。
“臣见过申公,陈王已为申公扫除梦魇,太夫人知道公受了委屈,特让吾带来陈地补品,以慰申公,还请公多加保养。”
崇煦带来的参、菇堆了几大箱,这原是君主可得的,但申襄公从未见过。
“公子石他,他……”仍是不太敢问。
“哀王之事,俱已查明,乃公子石恶行,却要嫁祸申公,其心可诛。如今公子石已被陈王下令斩杀,公请安心。”
申襄公一时脑袋空白。崇煦正疑惑这位申君怎么不开心时,没想到车赭啪一声,直接跪在他身前。
“公这可使不得!”崇煦忙去搀扶。
“寡人只是过于、过于欣喜。”
好笑襄公正值盛年,竟要扶着崇煦这个老人的臂弯起身。
“申公还请安坐,此后再无威胁。太夫人与陈王仍有事要办,待得空时,还将亲自来看申公。”
“好好,寡人饿了,不知太宰是否用过饭,不如就留下一起。”
襄公此时卸下心防,才感觉快饿晕了,手抖脚抖,心慌得不行,连连传饭。可叹这申宫里都没有什么现成的吃食,寺人要现去逮鸡。
“这样不可,吾将按照陈王心意,给申公布置妥当,再行离去。”
崇煦看似满满诚意,但襄公这受监视惯了的人,立刻便察觉话中的未尽之意,将饿得发抖的手藏于袖中,正色道:“寡人无以为报,但请太宰直言,需要寡人如何回报,寡人能的,必将给到。”
“太夫人只盼申公能平安。”崇煦道,“陈王既盼申公平安,也羡慕申公坐拥申地,物产丰饶,一片良地。”
襄公快饿晕了,只得道:“还请太宰直说。”
“每年崤山所产,渭水所出,十中之一献与陈国,外加战时相佐,派去质子,也就妥当了。”
狮子大开口。但就算陈国现在让他给出这个王位,襄公也没可谈的条件,一样得答应。
这么一看,还算收着力要东西呢!
“几箱草药,价值万金,只要这些,寡人如何不应。”
襄公既知没法谈,便干脆地应了,崇煦也满意,大家都高兴。
当然了,至于到时给不给得出,又将有何后果,现在谁能知晓呢。
“姨母!”
小女孩儿脆生生又甜滋滋的称呼,将张闪从纷杂的思绪中叫回。她一回头,就看见披着头发的洛,一蹦一跳地拥着阳光跑来,还没看清脸,就被一头扑进怀里。
“姨母说要教我功夫,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一走就是月余,叫我好找!”
小女儿的话赶话,几乎一刻不停地说,把阿闪逗笑,拧着她鼻子问:“你真找了?我路上怎么没听说重洛在找我呢!”
洛一听,哒哒跑到右边大树旁,哐一下锤上树皮,道:“你看这里道子,都是我为了找姨母刻的!手都酸了!”
张闪更觉好笑,刚要去拉她,才发觉洛指着的地方,那刻痕是刀剑划出来的。此地曾有一番争斗,必有死伤。
阿闪的目光顿时黯淡下来。
“可都安然无恙。”张明与存汀嫂嫂走来问她。
闪站起来问好。这次重逢自然不如上次久别重逢后伤感和惊喜,但在这次分别时,闪杀了人,领略了许多不同的人和事,又是不同心境了。阿闪握住二姊的手良久,不知该说什么话,只是长长叹一口气。
“都无恙,阿姊无恙,我就无恙。”
“三娘也很惦记你,听说你上战场,好几日不曾安睡。”
阿闪忙问:“三娘现在何处?秦阿母亡逝,也不知三娘是否从悲伤中走出?”
明眨眨眼道:“你自己问她不就行了?”
张闪顺着阿明的眼神向后转头,失声叫道:“三娘!”
芙蓉面,青丝袍。三娘惯常的装扮,虽素,但有树木风姿,立在那就仿佛可以依靠的。
“刚才还问三娘悲痛有无稍减,见着人了,就只顾着叫人家安慰你,这个人。”
话是存汀嫂嫂说的,很不把她当外人的模样。
“姨母,你看我一下!看看我这招式练得如何!”
洛在旁边拽她的衣袖,张闪站在长姊身边,扑在三娘怀里,仿佛已安稳地过了几年日子,家人在侧,健康无虞。
“再叫我抱一下。”三娘出声,张闪才觉出她语调都是抖的,随即肩膀一湿,是三娘落了泪了。
小姑娘总是催促,三娘便放开张闪,又捧着她脸深深看一眼道:“如今小妹长成我的依靠了!”
张闪几乎要跟着落下泪来,却生生忍住了,吸了一口气,笑道:“快让我看看,有没有找着了我,把功夫都丢了!”
张闪牵着洛的手走开,又回头摘了眼纱,望三娘道:“是,我努力让长姊都可依靠!”
翡翠色的眸子盛着一汪泉水,无限明亮。
可是还有人张闪没有见到,她总不放心。
蔓儿进屋,向菡行过礼,没什么表情地禀报道:“首级已悬在城墙上了,引民众侧目。”
张闪正与菡对弈,脑海中正想的是这事,听蔓儿说,手一松,黑子落在了不该落的位置上。
“这一子到这里,你这盘就输了。”菡稳稳当当地落子,笑她。
“你当真什么感觉都无?”张闪不禁问她。
“罪人一个,我为了腹中孩儿,不动肝火恨他,已经是最大宽容。”
张闪曾偶遇菡与公子石的不堪之事,但她知道,菡确信她不会说出。不仅为了她说出来对自己毫无益处,更为了她是个正直人,对有“知遇之恩”的人,不会恩将仇报。
正因如此,张闪见她对腹中孩儿父亲的死如此淡漠,才愈发心惊。
“在我这个境遇中,你就会懂,只有能握住的才是真的,其余已消散的,都可忘了。”菡亲手收了棋,漫不经心地说。
“好在太夫人是个守信用的。”张闪道。
菡自然知道所为何事,点头道:“我既然肯应,就不会反悔。至于有朝一日是否……”
张闪眸光一凛,菡就笑了。
“毕竟是我女儿,你该知道,我轻易不会怎么样。只是你也想要车石性命,借个由头罢了。”
闪不答,菡又道:“你说,我这算不算摆了关键子?”
说罢,哈哈大笑,叫张闪去看看云风。
“你不去也不放心,快去快去,别在我这碍眼了。”
看不见自然不放心,看见了也不能安心——
张闪还没靠近木屋,一枝弩箭嗖地射出,闪侧身一躲,弩箭竟插入树干有一寸长。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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