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闪传》
公子蹊心中焦急。他不想伤害陈国百姓,但也知道不是谈就可令公子成俯首的。既是伐国君,只有这一条路。
“公子未免过于软弱,到时他下,陈自有办法恢复生机,你急什么?”
前方浴血,俢陌却斟一壶茶与他对坐,面容入场。
公子蹊已经脸如茶色。他不仅忧心陈国,更忧心战事之后,陈地百姓恨他入骨。
若如此,则此番行动,实属荒唐。安定之后,他如何立足?
蹊欲止战,不知如何开口。正此时,忽有人报,有一陈国士兵杀死副将,双方均损失不小,将军窦苍已命休战。
修陌大惊,细问形状,来报信的士兵只知那人是个独眼。
“你国可有知名独眸将士?”他眯起眼问公子蹊。
蹊从大惊,细想后,国中并无此等人,至少他没听说过。
见他情状,俢陌转头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已归陈营。”
张闪回了陈营,倒也没被当作英雄。实际上,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发起高烧,吐出的尽是不成意思的字句,露在外面的右眼睁如圆月,不算狰狞,却满是恐惧。
军中一老兵懂医术,常随军诊治,一搭脉便知张闪为女,却并没声张,只单把她隔了个帐子待着。
“这是疯病,恐要伤人。”
百夫长惊道:“那这人留不得!我将士怎办!快扔她出去。”
闪忽然张大眼,扑过来嘟囔几个字。几人听半日才听清,是“娘”和“血”。
这样的人自是无法在军中待下去,张闪被安排和一批伤兵退回练兵处。校尉胡擒伤了右臂,负责带这拨人回去赴命。
张闪衣发尚且如常,只是满脸的灰,遮盖眼鼻,像个泥孩儿。
胡擒命两个伤了腿的士兵乘马,又让两人一前一后夹住她,防止发疯。
“你们别勒他,是病了,又不是死了,别给勒死。”
两小兵这才略放松些,闪就如树叶子般往下掉。
“也别把他弄地上去!还是俺来!”
胡擒只好自己捏过来,架着半死不活的人回了陈兵修养之所。
陈国大事小情不断,兼之哀王新丧且死于非命,到如今日子皆不好,因此公子成至今仍未正式祭祖称王。今又有战,公子成忙赴战场劳军,脸都瘦了一圈。
菡亦同来,刚一出营帐就撞上疯疯癫癫的张澄霁。
“太夫人小心……阿闪姐?!”蔓儿挡在菡身前,却不由得叫出声来。
“她怎么了?”菡道。
胡擒如实道:“小兄弟英勇杀敌,却突发癫病,我们只好将他扛回。”
菡几不可见地笑了笑。“她杀了几个赵国的兵?”
“总不下二十个。”胡擒道。
菡点头。“既然下来,先别教她回了。带我帐中。”
“是。”胡擒忙嘱咐小兵,又教准备好吃好喝的,还派两个精壮的兵进去护住太夫人。
“出去出去,她还能捅死我不成。”菡全赶了出去。
两人刚要出去,又被叫住。
“给我准备样东西。”
蔓儿站在一角,拿眼觑着卧在中间的张闪。她刚给她扒了外衣,此刻单薄一层,裤腿上是泥泞与血污,眼中满是不安,嘴唇翕动,细看时,肩膀颤如抖糠。
“摘下她眼纱。”菡道。
蔓儿本就心中没底,一听要接近,更怕了,进一步退三步地靠近阿闪。
“快点!”
蔓儿眼一闭,大跨步把眼纱扯了下来。
张闪没什么反应,倒是蔓儿愣住了。张闪碧泉一般的左眼珠,此时染成琥珀色,金光流转。
“这,这是怎么回事……”
菡上前,也不由侧目。眸子像天上掉下来的一块石头,却又似被最澄澈海水冲刷数遍,光泽像活的一般,明暗交迭,水波粼粼。
“别装死了。不就是杀了几个人,至于吗。”
张闪一动不动。
方才出去的士兵抬着桶进来,菡摆头,蔓儿会意,让把桶端到帐子正中。
刺鼻腥气蹿出,呛得她皱起眉头。
“太夫人,这……”
“将半桶猪血泼她手上。”
“太夫人这!”
“还不快。”菡倒是闻不见一般,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
蔓儿咬牙闭眼,半桶血唰一下,朝阿闪双手泼去。她因是躺着,全身跟着遭殃,单薄一层衣衫,霎时间鲜红一片。
“张澄霁,还不说话?把剩下的血泼她脸上!”
蔓儿端着血的手抖得不行,血都抖出来,溅到她手心上。
“不可啊太夫人,浇上去不说别的,人恐怕要捂死。”
“你不泼她,不然你将头伸进去?”菡似笑非笑地看她。
太夫人从不和她如此说话的;向来最宽容她,一句重话不说,也提携她,简直当她亲生女儿一般。
想到这,蔓儿竟哭了,啪嗒啪嗒眼泪往桶里掉。
“你不敢,那我来吧。”菡说着话,手已经按上蔓儿后颈。冰凉的,比血还凉。
“欺负她做什么。”
蔓儿正受不了呢,被突然说话的阿闪吓一激灵,猛回头,把猪血掀翻,洒在地面,溅上张闪的侧脸。
琥珀色眼珠躺在血珠儿上,如血烧的日头。
菡松开了蔓儿,冰冷的手收回身前,交叠着,盯着阿闪道:“装什么疯?”
“这才杀了十几人,就要疯了,以后怎么着。不活了?”
青天白日,帐中却如长夜,蜡油熔在她身后,光弱而晕强,从下向上看去,禹菡脸与身子一片青白色,幽幽晃着。
“把铠甲给她,明日回去。”
“君子,仁义,是真的吗?你们号称信服的,是真的吗?以百姓为先,是真的吗?为天下安,是真的吗?”
菡听她说,顿了顿,俯下身去,足和张闪对视半盏茶的工夫。
“你所敬佩的墨家之道,如今唯一用处是制作武器,供战事用。兼爱需世间人兼爱,你一人兼爱,谁又爱你?”
菡又道:“张澄霁,你以为自己高尚,但就凭一人,救得了谁,改变得了什么?少感动自己,多看看实际——你以为是杀人,实则你去,杀人就是救人。”
张闪终于吐了出来,大口呕在唾壶中。
菡皱皱眉,走了出去,头一晕,险些倒在当场,好在兵士扶住才站稳。蔓儿只好丢下张闪跟出来,眼中还是红的。
“别哭了,并非有意吓你。”菡道。
蔓儿早停了哭,只是还在抽搭。
“你一点都不像你母亲。”菡道,“她坚强得很。”
“我母亲在哪?太夫人,我从没见过母亲。”
眼见得蔓儿又要哭,菡道:“你去找个人,带来这。”
张闪的脸依旧没血色,但已披上铠甲。
“只要能不杀,我就不会杀人。”
“嘟嘟囔囔什么!”张闪只觉肩膀咣当一沉,原来是胡擒一巴掌拍下。
“好了没有?不发疯了?”副将道。
“就算上战场,我也不杀人。”
胡擒一愣,哈哈大笑。
“谁在意!”
张闪微张着嘴。
“打仗是为了赢,你的死活都没人在意,更别提你让谁死活!”
胡擒又走了,留下张闪立在当场许久。
他说得实在——人命看似重要,实则无人放在心上,抑或就算放在心上,终是无用。战事输赢,乃是第一等大事,其余均为自作多情。
她在意。张闪捏紧了铠甲边。但她在意也没用,菡说得对,就凭她一个人,保护得了谁,改变得了什么……
眼中隐隐作痛,复归于绿色。
俢陌在营中踱步,此番他奉王命,带了最精壮人马,以弑兄罪为名,出师陈国,却先损了一员大将,实在不安。他刚坐下,手指又被凳子上未磨平的竹尖划破,血滴滴答聚起一汪。
公子蹊倒松了口气,战事不失控,他就还不至于被陈地百姓恨死。
“开弓没有回头箭,公子可别打错主意。”修陌仿佛看出他纠结,开口说道。
公子蹊被说中心事,脸都发白,勉强笑说:“赵王恩情,我不敢忘怀,更不能退却,司马不必担忧。”
不待俢陌回话,兵卫传有加急书简,自白国来。
“他们战事正紧,哪里来的闲人给我们送信,素来没有交集……”俢陌边说边打开书简,看了内容后立马噤声。
“白地来使何在?”“在外等候,是个无名小卒,看来是个不知事的。”
“那便不必叫他进来!只将我手信送出。你另送信回我国,快马回禀主公。”
亲信得了,即刻送出。给白地的书简上只有十个大字:一旦事成,赵军即刻赴白。
各位说,白地正受吴军侵扰,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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