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毓赶了七日的路才到南疆。路上不太平，他刚出清泉宗地界就被人盯上了。那些人藏在暗处，楚无毓也暗有猜测，楚端的仇家，或者是仇家派来的探子。

他没有理会，该赶路赶路，该歇息歇息。那些人跟了几日，见他一直沿着大道走，渐渐散了，去报信了。楚无毓心里清楚，他踏入南疆的那一刻消息就会传遍每一个角落。

南疆的天比中原低，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楚无毓骑着马，走在狭窄的山路上。路太窄了，两边都是灌木丛，枝条伸出来刮着他的衣袍。他把临惩剑从腰间解下来，挂在马鞍上，方便随时拔剑。

方圆百丈之内，没有杀意，没有埋伏，只有鸟叫和虫鸣。这里每一棵树后面都可能藏着刀，每一声鸟叫都可能是个信号。

临近天黑，他到了一个镇子。镇口立着块石碑，上头刻着“漆镇”二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楚无毓下了马，从包袱中取出件粗布斗篷披上，戴了顶斗笠。宽袖将临惩遮得严严实实，抬手牵着马走进镇子。

街上的人不多，有些个老人坐在门口乘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上下打量了一眼楚无毓，眼神晦暗不明。

楚无毓压低了斗笠，牵着马走到街尾，轻车熟路地推门进了一家客栈。

店中小二堆着笑撑在桌面上凑上前问道：“客官住店？”

“老规矩。”

小二立马收了笑，眯着眼睛左右扫了扫，从桌后摸出一红一黑两块牌子，压低了声音：“客官是要这‘红’牌子，还是‘黑’牌子？”

楚无毓取出袋银两掷出，小二眼疾手快地接下，掂了掂重量，这才笑着收下，给了楚无毓黑牌。

“客官要新出的‘山海经’呐，还是‘搜神榜’呢？”

“山海经。”

小二从柜台后绕出来，引着楚无毓上了二楼，抬手指了指右边道：“这边过去数第二间就是了。咱这儿被褥棉花都是新弹的，只是近几个日头夜里风大，若是扰了客官歇息，您就敲敲窗，小的就在这二楼，随时给您送壶热酒。”

楚无毓点头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朝着街，能看见街上的行人和对面的铺子。床铺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

再回头，那小二已经没了身影，只余紧闭的木门。楚无毓解下披风搭在床沿，顺手摘了斗笠搁在桌上，扫了椅面薄灰坐下。

不出所料，隔壁的交谈声传入楚无毓耳中。窸窸窣窣的，只能听出是二男一女。

“咱那中原的剑尊近日回来了吧？”

“那可不是。当年灰溜溜的被撵出去又争着去中原，本来楚端死了，想着那温无败又没什么本事，争那名号不是简简单单？偏偏那崽子还是楚端的养子，锋芒也利得很，又去了中原。不少泥鳅冒头，闹得上头难办，如今这真龙回来了，可让咱这儿小地方‘蓬荜生辉’啊！”

尖细的男声刺得楚无毓蹙起了眉，搭在斗笠上的手紧了紧。

那女人开了口：“乐什么？这回好茶可轮不到咱喝了。那楚无毓如今还敢顶着剑尊的名头回来，真当那些个大人能放了他？楚端杀得出去，他楚无毓不一定。他虽造化高，这番怕是活着回不去中原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步子重得似要震塌了楼。

“楚无毓在这儿？”男人粗狂的嗓门震天响。

这动静一出，本来交谈声杂乱的走廊倏地一片死寂。

楚无毓面色沉了下来，从他进南疆到在房间落座，耗时不过半日，这帮人消息未免太过灵通。

一道妇人的声音紧跟着上来：“是是是！就是进了这客栈，那神剑我亲眼见着了！”

左边走廊房门一间接一间的被敲响推开，楚无毓深知现在敲窗已然来不及了。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是练家子。

门被敲响。两下，不轻不重。

“楚长老。”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在下欧阳啸。成方宗弟子。”

楚无毓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他拉开门，门外人被拉进屋子，门板重新闭上。剑气凝聚在指尖，抵着欧阳啸咽喉。

“晚辈并无敌意。晚辈是感知道楚长老的气息才寻地至此，此地方圆十里内没有其他修士，无法感知气息。还请楚长老放心。”

“那两人到哪了？”楚无毓松开钳制。

欧阳啸闭目凝神，片刻才睁眼看向楚无毓道：“现在在搜第一间房。”

“你可知道该怎么做？”

“晚辈明白。”

楚无毓走到门后，侧身贴着墙，指尖重新凝聚起剑气。

木门被推开，一名人高马大的汉子进门就对上了欧阳啸，眯着眼上下打量着。

“少侠是？”

“在下中原成方宗弟子，姓欧阳。”

“认不认识楚无毓？”

“这天下何方修士不认得剑尊？”

那汉子显然来火了，一把揪住了欧阳啸的衣领。

“少跟老子装模作样！中原人，他是不是在你这！”

下一刻，那只手就落地了，在地上滚了几圈。楚无毓在汉子惊恐的目光中抬手关上房门，汉子滑坐在地，欧阳啸及时布下隔音阵。

“楚……剑尊，剑尊！救命啊！楚无毓在这里！”

楚无毓活动了手腕，在汉子跟前站定道：“闭嘴，嚷什么，没人听得见。”

那汉子面色惨白，裆前布料深了一片，说着要杀楚无毓，实际上敢跟楚无毓对上的没几个。

“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说，放小的一条生路！”

“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街上一个妇道人家。”

楚无毓回想着，进这镇子时貌似确实遇到过一个妇人。这时，楼下传来争吵声，是那妇人和带楚无毓上楼的店小二。

“楚无毓明明就在你这店！”

“什么楚无毓？我柴老四这店开到现在来来去去都是些老客，待的都是什么人我不清楚？哪来的楚无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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