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鸢站在楚无毓案前，衣摆上沾着露水，显然是一大早就赶回来的。

“师尊，北边那处碎片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渡鸢将一枚玉简递过来，“弟子去探过，碎片落入了一条地下暗河，整条河的水质都被灵气污染了。下游三个村庄已经出现了异变。”

楚无毓接过玉简，垂眸翻阅。

片刻后，他放下玉简。

“什么程度的异变。”

“轻度。皮肤上出现了晶化纹路，但没有失去神智。”渡鸢顿了顿，“弟子已经让人把三个村子隔离了，这件事拖不得，暗河是活水，碎片不取出来，污染会继续向下游扩散。”

“今日就去。”

“是。”渡鸢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师尊，渊师弟那边……”

楚无毓的动作微顿。

凌渊这几日在练习新学的雷法，已经三天没有出过偏殿了。

前日他去看了一眼，少年盘腿坐在蒲团上，周身紫电环绕，额头全是汗，气息还算稳。

他没有打扰，把新沏的茶放在门口便走了。

“不用叫他，让他继续练。”

渡鸢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走出偏殿时，天刚蒙蒙亮。

晨雾从山涧里漫上来，把整个清泉宗笼在一层薄纱里。

“师尊。”渡鸢开了口。

“嗯。”

“师祖的事您还在查吗？”

“在查。”

两人一路无言，走到山门时天已经亮了。

山门外拴着两匹马，是渡鸢提前让人备好的。

***

荒谷比楚无毓预想的更严重。

暗河从山谷深处流出来，河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乳白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细碎的晶光，那是灵气凝结成的微粒。

楚无毓只是站在河边，闭目片刻，将神识探入水中。

水灵根的优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整条暗河的水流都在他的感知之中，从上游的源头到下游的分支，从河面的波纹到河床的每一块石头。他能感觉到碎片的位置，也能感觉到碎片周围聚集的那些东西。

“碎片在河床最深处，地下三十丈。”他睁开眼，“周围有大量晶化水生物，其中有一条晶化蛇，体型不小，已经和碎片产生了共生关系。”

渡鸢点头：“弟子上次下去的时候还没有遇到那条蛇，应该是最近才聚集成型的。”

“碎片的力量在不断增强，吸引更多东西聚集，拖得越久，越难处理。”楚无毓开始解剑，“你在上面守着，若有人靠近，拦住。”

“师尊，弟子……”

“水下不是你的主场。”楚无毓的语气没有起伏，显然不是商量，“你的霜气会被水流削弱，下去反而是累赘。”

渡鸢闭上嘴，楚无毓说的是事实。

“是。”

楚无毓随手把剑鞘放在岸边，只带了剑身。他瞥了渡鸢一眼。

“半个时辰，若我未出，联系宗主。”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入水中。

水下的世界，比楚无毓想象的更奇异。

暗河的河道很宽，光线透不进来，四周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楚无毓不需要光，水是他的领域，每一道水流都在向他传递信息：水温的变化、灵气的浓度、河床的坡度、暗流的走向，他甚至能感觉到鱼群在远处游动时激起的水纹。

他撑起灵力护罩，没有急着下潜，而是顺着暗流的方向漂了一段距离，先摸清了整条暗河的走势，上游的碎片已经被取走了，下游还有三个村庄他，需要确认污染的范围。

三息之后，他已经对整条暗河的水文了如指掌。

地下三十丈处的碎片是污染源，污染沿着水流向下游扩散，扩散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慢，河床的淤泥在一定程度上吸附了灵气微粒，延缓了污染的速度。

这给了他更多的时间。

他开始下潜。水流托着他，推着他，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引向目标。

潜到二十丈时，他感知到了碎片。

也在同一时刻，他感知到了那条蛇。

蛇盘在碎片周围，蛇身比他在岸上感知到的还要粗，足有水桶粗，通体透明，每一片鳞片都在发光，它的眼睛是两颗拳头大的晶石，散发着和碎片同源的光芒，碎片的力量已经和蛇的灵脉融合在了一起，它是在吸收碎片的灵力。

楚无毓没有急着靠近。

他悬在水中，花了十息的时间观察蛇的行为模式。

蛇的感知范围是身周三丈。

超出这个距离，它只能感知到模糊的水流变化，蛇的攻击方式是先用尾巴横扫，再用头部撕咬，它的鳞片硬度很高，但七寸处的鳞片缝隙是弱点，和普通蛇类一样。

楚无毓决定先引蛇离开碎片再折返。

他释放出一缕灵力，精准地击中了蛇尾部的一小块鳞片。

蛇瞬间回头，晶石眼睛锁定了他的方向。

它张开嘴，露出两排晶化的利齿，朝他扑了过来。

楚无毓迎着蛇的方向游去，在蛇头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侧身一翻，整个人贴着蛇的上颚滑了过去。

剑光一闪，在蛇的右眼下方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是致命伤，只是足以激怒它。

蛇痛得剧烈翻滚，尾巴横扫过来。

楚无毓早已算好了角度，在蛇尾扫来的前一瞬他踩了一脚蛇身借力向上弹射，完美地避开了这一击。

蛇被激怒了。

它不再盘踞在碎片周围，而是追着楚无毓往上冲，楚无毓不紧不慢地往上潜，始终保持着三丈的距离，在蛇的感知范围内，不在它的攻击范围内。

十丈，二十丈，蛇越追越远，碎片已经被它抛在了身后。

楚无毓倏地加速，甩开蛇，折返下潜。

蛇发现自己被骗了，嘶鸣着转身追来，但它体型太大，转身的速度远不如楚无毓灵活。

楚无毓潜到河床，碎片就在眼前。

他伸手握住碎片，灵力在掌心炸开，将碎片的力量强行压制下去，碎片在他掌心里震颤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他把碎片收入封灵袋，转身准备上浮。

蛇没有像之前那样扑上来撕咬，而是做了一个楚无毓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它用尾巴卷起河床上的晶化淤泥，朝楚无毓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淤泥在水下炸开，晶化微粒混入水流，干扰了他的感知。

楚无毓闭上眼，不需要眼睛，不需要感知，水就是他的眼睛。

他顺着水流的方向侧身，蛇尾擦着他的肩膀扫过去。

他没有躲开全部，蛇尾的末端扫中了他的后背，力道很大，但他早就调整了姿态，借着这股力量向前冲了一段，反而离蛇更远了。

这一次它学聪明了，不再用尾巴横扫，而是张开嘴，试图把楚无毓整个人吞进去。

楚无毓等的就是这一刻。

蛇张嘴的时候，七寸处的鳞片会张开。

这是它唯一的致命弱点。

他迎着蛇嘴冲过去，在蛇口即将合上的瞬间，剑尖精准地刺入七寸处的鳞片缝隙。

灵力顺着剑刃灌入蛇身，水灵根的柔和在这一刻变成了锋利，灵力化作无数细针，刺入蛇的经脉，把它体内的灵力运行截断了一瞬。

楚无毓借力上浮，与蛇拉开了距离。

蛇的僵直只持续了两息，但两息之后，它没有再追上来。

它悬在水中，晶石眼睛看着楚无毓上浮的方向，发出了最后一声低沉的嘶鸣，缓缓沉回河床。

没有碎片给它提供力量它会慢慢退化。

但它还活着，楚无毓没有杀它。这些生灵本就是受害者。

破开水面的那一刻，楚无毓的气息依然平稳。

渡鸢正等在岸边，见他出来，松了一口气。

“师尊。”

“碎片取了。”楚无毓游到岸边，上了岸，把封灵袋扔给渡鸢，“暗河的污染会慢慢消退，让下游的村民再等半个月，河里的鱼不要吃，水不要喝。”

渡鸢接住封灵袋，看着楚无毓的背影。

他的后背被蛇尾扫了一下，衣袍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

“师尊，您受伤了。”

“皮外伤。”楚无毓把剑入鞘，系回腰间，“不要紧。”

渡鸢闭上嘴，那道红痕确实甚至不需要上药，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楚无毓这个人，强得不像话。

一个人，半个时辰不到，碎片取了，蛇也制住了，身上就多了道连血都没出的红痕。

“回宗门。”楚无毓翻身上马，“凌渊的雷法练得如何了。”

渡鸢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师尊会突然问这个。

“弟子不太清楚。但师弟这几日一直在闭关，应该进步不小。”

楚无毓点了点头。

“回去之后，让他来见我。”

他策马先行，渡鸢把封灵袋收好，跟上去。

回到清泉宗时已经是午后了。

楚无毓没有回戒律堂，而是直接把碎片交给值守的长老查验。

他从炼器堂出来，抬眼便看见凌渊站在门口。

凌渊眼下那两颗朱砂痣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站得很直，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着。

“师尊。”凌渊行了一礼，“师姐说您找我。”

楚无毓看了他一眼。

“雷法练得如何了。”

“弟子已经能控制住不炸院子了。”

“……跟我来。”

他转身往偏殿后面的空地走。

凌渊怔愣片刻，抬脚快步跟上去。

空地不大，是平时凌渊练功的地方，地上还有前几天被雷炸出的坑，还没来得及填。

楚无毓站在空地中央，转过身来。

“对我用雷法。”

果不其然，凌渊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楚无毓。

“啊？”

“我需要知道你在最不利的情况下能发挥多少。”

“……是。”

他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将灵力运转到极致。

紫色的电弧从他指尖窜出来，噼啪作响。

他双手结印，一道雷光从他掌心炸开，朝楚无毓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