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
江守白叫几个人来收拾局面,自己站在门口点上了烟。他的目光在78035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向祁北折。
白烟袅袅,让他的脸朦胧起来。
“李安。”他唤了声。
祁北折这才发现门口与江守白并肩的还有一个人。被叫作李安的男人应声,似乎一直在等他下令。
“深夜象牙尖塔遭受非法入侵,时秘等人为保护观察对象因公殉职。”江守白还在抽烟,一脸烦躁地给李安递了个眼神,“让人记录好现场,报告递交给陈副局。”
李安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低头,像极了位老实做事的忠心下属,而此刻却抬了下眼,“您这边是否也递交一份?”
这个年轻朴素的男人是小江守白六届的学弟,刚来调管局就被分在江守白身边。李安家庭普通,父母在他十八岁时故去,家里还有一个在上学的妹妹。
他能力不错,话不多,公事公办,成为副手后帮江守白处理过许多棘手问题。如果不是身后没什么背景,或许现在已经是某个部门的部长。但是能当副局的副手也非等闲之辈了,自从江守白在调管局当起甩手掌柜后,许多事都交给他去做了。
当下,江守白眼睛没有眨一下,道:“和以前一样,你看过就行。”
“是。”
经过此夜,死去的人的血液尚未干涸,而调管局竟然可以只手遮天轻松揭过。
祁北折不知道这于他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江守白想起一件事:“后勤医疗的人呢?还没来?”
李安还没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哎——!来了来了!借过一下借过一下!”
接着一个头发比江守白还乱的人探进半个身子,他眼底依旧青黑,看起来对深夜加班深恶痛绝。
松鸦的目光落在还未被抬走的时晗身上,整个人忽地精神起来,“这、这是……”
“先别管这个。”江守白抓了抓头发,“我让你带的药呢?”
“你们还要给他打A103?他刚经受刺激,而且白天我都说了他不能再——”
见松鸦仍在犹豫,站在后面的老实人李安忽然上前半步,打断他的话:“松部长,局里有局里的计划,请你配合。”
无奈之下,松鸦只好从身后的小推车上取出一盒药剂。
“你在这儿站着,别破坏现场,我过去。”江守白接过药剂,做好防护措施后向祁北折和78035走去。
“……你过去就不会破坏现场了?”松鸦小声嘟囔,但还是没敢造次,他看着江守白走近,又大喊起来,“江哥,先打H013,那个是助眠安定的!不然直接打A103他真会死!”
江守白快步走来蹲下,翻出一支预充式注射器。
他看了一眼祁北折,收起惫色,低声说:“这个比H217温和些,打完睡一觉,醒来关于今晚的一切你都不会记得。”
他的声音和刚刚完全不同,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和,而他看向祁北折的眼神总让后者觉得他好像有许多话想说。
祁北折想开口,但下一刻针头已经扎进了手臂。
一股温热的东西顺着血管往上走,走过肩膀和脖颈,最后涌进他的大脑。
眼皮发沉,眼前的画面逐渐褪色,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
他最后的意识里,江守白还在蹲在地上看着他,身后站着忧心的松鸦和默默记录情况的李安。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78035正低头看着他。
那个机械的眼神是冰蓝色的,祁北折觉得那好像寂寥的风雪。
祁北折彻底昏过去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守白又等了会儿,接着在他满是针孔的手臂上扎了A103,然后将人丢给78035。
78035不解:“打完安定打致幻,为什么?”
一个机械还没有权力来质疑副局,李安皱眉想要打断,却被江守白制止。
“这支安定是为了让他平复情绪,更好地接受给药,打致幻是因为每天照常的疗程不能耽搁。”
“没有哪一个疗程会引入致幻剂。”78035平静道。
言下之意,你们不是在给他治病。
“那你现在可以长见识了。”江守白起身。
说罢,他将剩下的试剂装好,吩咐起了78035,“以后每天给他注射一支,松鸦会告诉你注射时间。”
这引起了78035的不满。
“——你当然也可以拒绝,那么下一个躺在血泊里的人一定会是他,你应该不想让他这么快就死了吧?”江守白看了眼熟睡的祁北折,然后拍了拍78035的肩。
后者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什么:“我知道了。”
当他要去接药剂盒时,江守白却没有直接松开手,反而停留了几秒。
78035抬眼,江守白挑眉。
“时晗死了,但这并不代表你们彻底赢了。”江守白松手,摸了把胡子茬,“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和他走在一起的?你们昨天不是还不和么?就好像突然间他触发了你机体里的什么东西,让你‘活’了过来。”
78035意识到又是监控出卖了他和祁北折,但就像是故意屏蔽他这个“bug”一样,他竟然检测不到监控的具体安装位置,只觉得整个象牙尖塔哪里都有。
这就是“天罗地网”吗?
他还意识到调管局对二人关系的态度十分微妙,似乎既不希望二人和平相处,想让他们窝里斗,最好斗个你死我活,又想要二人合作找到宋序言临死前留下的秘密。
“没有走在一起,只是他还不能死。”78035低头,“他死了我也会被彻底废弃,你们宁可永远找不到那个‘秘密’,宁可毁了我失去一把刀,也不会让这把刀对自己产生任何威胁。”
江守白眯眼,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右手又点了一支烟,拇指在额角不经意地划了两下,向李安交代几句便要先行离开。
78035突然想起什么,他望着江守白的方向开口问:“这个致幻剂,会上瘾吗?”
江守白停下,抿了下嘴:“连续服用超过半年才会。”
78035敏锐地捕捉到对方一丝异常情绪,“你在犹豫什么?”
可江守白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抛下简短一句话:“至少没有骗你。”
见他走后,78035打开药盒,发现里面有两排完全一样的药,它们无一不贴着“A103”的标签。
周围人来去匆匆,不知过了多久世界回归宁静。
78035不在意周围怎样,不在意门外如何,他低下头看着祁北折的脸。睡着的人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右手腕还有些肿。
这个人蹙着眉,睡得很不踏实。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坐回床边的地上,把头靠在床沿,按照祁北折的要求合上眼睛,陷入浅层休眠。
…
梦里,祁北折觉得自己在下坠。
像被人从象牙尖塔的窗口推出去,被无数双手拉扯着坠入深海。
他的身体一直往下,穿过海水,越过礁石,刺透地壳,往某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沉。
落地时是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被风吹到地面上。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阳光很刺眼,有人在笑。
抬头,是年轻时候的时晗正与一个中年男人交流,他们周围还站着许多人。
祁北折还记得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他年少时见过两次,那是乐游福利院院长吴义彦。
祁北折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的手,骨节还没有完全长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十三岁的手。
再抬头,时晗已向他走来。那只宽大的,牵过他无数次的手掌朝他伸来,他无法拒绝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二人在福利院里走了很久,祁北折始终闷头跟着,周遭很安静,没有一个孩童的喧闹声。
直到走至一棵老槐树旁,这棵树上的花稀稀拉拉,地上却铺满白色,像是有人故意扯落的一样。
它的树干上刻满歪七八扭的字,有谁的名字,有谁到此一游,还有不堪入目的咒骂。
时晗顺着祁北折的目光扫视老槐树,“先前福利院没有得到资助,在管理这方面做得并不好,不过还好我们来了。”
“老师,我只是随行露个面,我又能做得了什么?”祁北折抚上崎岖丑陋的树干。
“作为宋副局和祁署长的儿子露面,那可是不一样的。”时晗拉回祁北折的手腕,眼神平静,“有些脏东西还是不要接触的好。”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无数个晃动的光斑。
一个孩子突然窜了出来。他站在槐树底下。衣服是破的,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半边肩膀,身上有伤,脸上沾血。
“你这是……”祁北折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的眼睛是烟灰色的,此时里面满是泪水,却还没有一滴落下来,他盯着祁北折,“那群人的小孩把我的鸟弄死了,现在他们在抓我,我知道你和他们是一起来的……但你能不能救救我?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
时晗低头看去,淡淡道:“我们还有要事,如果你有困难可以向吴院长和其他工作人员求救。”
“不行、不可以!吴义彦就是个混蛋!每天晚上都会有新的孩子去他的房间,之后要么死了要么疯了!他们都忘记自己是谁,也许下一个就会轮到我!”方知有拽住祁北折的手,不小心将血污抹在了对方身上,眼泪鼻涕也同时流出,双腿打颤片刻后直愣愣跪在两人面前,“我求求你们救救我!我是住在启丰街365号院的方知有,我今年十二岁!我的父亲叫方友安!我的母亲叫柳书昀……”
时晗听得不耐烦了,他一把推开方知有,眼神如刀,“他不是你能碰的,走,别逼我动手。”
“我不走!我求求你们救救我,救救大家……”方知有不顾身上的伤又爬了过来,扯住时晗的裤脚泪如雨下,看得祁北折的心脏一阵抽动。
祁北折抬头望向时晗,时晗同样看着他,仿佛在问:
你要为他出头么?
你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真的能做到么?
你又能做到哪一步呢?
我曾经教你的都忘了吗?
你的身份要求你生来冷漠,一生孤独。
“不……你挡路了。”祁北折转头,咬牙道。
他此前见过太多如此情景,一开始他并不是完全这样,但最后的结局是他不仅没有救下,还会被时晗惩罚。
他不是什么善良的种,生来如此,到死亦是如此。
时晗鬼魅如吟唱的声音一直徘徊在他耳边:
“我们生来高贵,我们秉承冷漠,
我们活在光明下,我们心在阴影中,
我们万众瞩目,我们不得被任何人所见。”
与之相比,方知有的咒骂倒显得可爱又真诚:
“你们他妈就和那群人一样!冷血!无耻!我诅咒你们,诅咒你终生都将被恶鬼缠身,永无摆脱之日!”
如今那个声音像是能穿过十三年光阴,穿过死亡和遗忘,穿过一切被篡改和被掩埋的真相,直直地扎进祁北折的耳朵里。
……等等,他当时还做过什么来着?
祁北折忍不住张了张嘴。
可就在下一刻他的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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