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风华之白杆兵》
马祥麟站在山海关的城墙上,面朝北。
风从关外灌来,棉甲吹得鼓起来。他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搭在垛口上。
辽东三月还是冷。关外雪没化完,白天泥泞,夜里冻硬。
他每天来城墙上站一会儿,看北面。娘也来,站在东面烽火台上,也是看北面。大路上没有消息。烽火台也没有。
三月十三沈阳陷落的塘报三天前到了。浑河方向,没有后续。
他没有问大舅和两个舅舅的消息。娘也没说。
这是第五天。
太阳偏西的时候,马祥麟看见了大路上的骑影。
不是一匹,是十几匹,走得很慢,马蹄踩在泥里,溅起泥浆。马上的人裹着灰色的毯子,有几个被人扶着骑在马上,身体往一边歪,随时要掉下来。
马祥麟转身,从马道往下跑。
秦良玉在校场上。
从塘报来的那天起,她就搬到了校场上,住在军帐里,跟残兵们住在一起。山海关守军加上石柱本部,还有两千多人,她每天检阅一次,不拉下。
她听见马蹄声的时候,正在看一杆白杆枪的枪头——枪头上有豁口,需要换,但铁匠铺的铁不够了,她让人去收城里的废铁。
"夫人!"有人从校场门口跑过来,"北面来人了——"
秦良玉把枪头放下。
城门开了。
秦民屏骑在马上,左手握缰绳,右臂用布条缠着,吊在胸前。布条上的血干了,变成暗褐色,跟棉甲粘在一起。他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颧骨的疤,新结的痂,还泛着红。
他身后是七十几个人。有的骑马,有的牵着马走,有的被人扶着——两个是抬着的,用门板绑在两匹马中间,门板上的毯子浸透了血,风一吹,腥味散开。走在最后面的人少了一条胳膊,空袖管塞在腰带里,另一只手牵着三匹马,马上驮着包袱——不是行李,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白杆枪,断的折的,一根没丢。
七十几个人。
从山海关出发的时候,石柱本部是三千三百人。加上酉阳冉见龙领的土兵,北岸渡河的川兵有七千余。
七十几个人走了进来。
校场上的人看见了,不说话。两千多守军站在校场上,看着这七十几个人从城门洞里走进来,一个一个地走,没有队形,没有旗,枪杆上绑着布条,布条上不是旗号,是伤员的止血带。
秦民屏在马上看见了秦良玉。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嗓子坏了——跑了八天,喝了脏水,发了两天烧,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他从马上下来了。左脚先着地,右腿一软,单膝跪在泥地里。
秦良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秦民屏抬头看着她。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的——八天没怎么睡,全是血丝。
"姐。"他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大哥和二哥……没了。"
秦良玉没说话。
秦民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截白杆枪的枪头,断了的,下面还连着一小段枪杆,杆上缠着一根布条。布条上有字,墨迹模糊了,但认得出来——"邦屏"。
秦邦屏的枪。
秦良玉伸手接过来。
她的手在抖。
她握着那截断枪头,看了很久。枪头上的铁已经卷了刃,上面有干涸的血,暗红色,和铁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锈。
她把枪头攥紧了。手还在抖。
她没有哭。
秦民屏坐在军帐里,喝了一碗粥,说了浑河的事。
他说得很慢,嗓子坏了,一句话要停两三次。但每个字都清楚。
他说红巴牙喇冲阵,白杆钩枪拽马足,三进□□,杀了八旗两千多人。他说努尔哈赤调了全部精锐来攻,还是打不透枪阵。他说李永芳——那个叛了沈阳的降将,把明军自己的大将军炮搬过来,对着明军的壕垒轰。炮弹是明军打的,炮手是明军的降兵,炮是沈阳城头上的炮。
他说弹药打完了,白杆兵弃了火器拿枪死战。他说秦邦翰的枪杆断了,用断杆捅穿了两个人的喉咙,被第三杆枪扎进胸口的时候还站着。他说周敦吉握着扎穿自己胸口的枪尖,往前走了三步。
他说到秦邦屏的时候,停了。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粥,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
"大哥最后……中了三枪。"他说,"胸前两杆,背后一杆。他拔了短刀扎穿了面前那人的喉咙。然后倒了。"
帐子里没有人说话。
"他倒的时候面朝南。"
秦良玉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截枪头。她从头到尾只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南岸呢?"
秦民屏说了浙兵的事。三段击打退了红巴牙喇的冲锋,努尔哈赤下令暂停。白塔铺三万骑兵就在十里外,一步没动。皇太极冲过来,三万一触即溃,狂奔四十里。后金调了全部兵力围南岸,弹药耗尽,浙兵结鸳鸯阵肉搏。
陈策先死。袁见龙、邓起龙、张名世都死了。戚金说"公何往",童仲揆下了马说"吾二人得死所矣"。三千浙兵,一个没退。
周世禄是唯一突围的。
第二个问题:"冉见龙呢?"
"战死了。南岸。酉阳兵冲了一次,冲不开,他断后,没出来。酉阳的土兵还剩两百来人,退到了辽阳。"
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白再香呢?"
"在辽阳。浑河开打那天,她带着女兵在后方转运伤员、收拢溃兵。北岸退下来的人先到她那儿,她给包扎、喂水、登记名字——阵亡的登记,活着的收拢编队。酉阳兵退下来的两百来人,有一半是她从溃兵里一个一个找回来的。"
秦民屏顿了一下。
"冉见龙战死的消息……是她自己写的阵亡名录。写了三页纸,一页是酉阳兵的名册,一页是伤员名册,一页是领回去的遗物清单。枪、甲、腰牌、银钱,什么都有,一样一样登记,笔迹没抖。"
他又顿了一下。
"她把酉阳的残兵编成了两队,自己领着。没哭,没喊,就是编队,发粮,安排哨位。她说——冉宣抚使不在辽阳,酉阳的事她管。"
帐子里安静了一阵。
秦良玉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辽阳城西南角,粮仓改的伤兵营。
白再香蹲在地上,把一件棉甲翻过来,里衬上的血结了硬壳,掰开的时候带着皮肉的味道。她把棉甲叠好,搁在一堆洗干净的衣物旁边——这些是从死者身上扒下来的,洗过、补过,还能给活人穿。
女兵们在她身边忙。有的在烧水,有的在切草药,有的在缝绷带——布不够,就把被子裁了,一条被子裁成六条绷带,够包六个人。有个女兵蹲在角落里哭,白再香走过去,没说话,把一卷绷带塞到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肩。那女兵擦了擦脸,开始缝。
伤兵营里有六十多个酉阳兵,三十多个石柱兵,还有十几个浙兵的伤员——是从南岸撤下来的,周世禄突围时带出来的重伤号。浙兵的伤员不说话,躺在那儿盯着房梁看,眼神空空的。白再香让他们单独住一间,多铺了一层稻草,夜里有女兵守着,怕他们想不开。
三天前冉见龙的遗体运到了辽阳。是她带人去南岸找回来的——战场上没找全,只找回半具,上身穿着酉阳土兵的棉甲,甲上有三处枪伤。她让人把遗体洗干净,换了干净衣裳,停在后院。
她没有去守灵。不是不想,是没有时间。酉阳残兵要吃饭、要治伤、要编队、要安排哨位,冉跃龙在酉阳坐镇,辽阳这边只有她。她是庶夫人,不是宣抚使,按土司的规矩她没有权领兵——但冉见龙死了,酉阳兵没人管,她不站出来就没有人站出来。
头两天有酉阳的把总不服她,说女人不能管兵。白再香没跟他争,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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