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鬼语》
“读书好,多读书,读好书,尤其要读古圣先贤的著作,这代表了我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智慧……”司机田位位靠在驾驶室内兴致高昂地向同事们宣扬他的好习惯。
忽的一阵风穿过,将他膝盖上放着的书吹得翻转过来,但见书的封面上写着“金瓶梅”三个鎏金大字,旁边还有一行不甚起眼的小字“全网精校未删版”。
驾驶组的张副组长见了,哈哈大笑,“小田,你一个单身汉,我看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更适合你。”
旁边有同事不解,“组长,咱都是开车的司机,看炼钢的书做什么?”
张副组长神秘一笑,背着手走开了。
小田望着张副组长的背影,心里不免感叹,上过大学的人是不一样,讲荤话也这么有水平,难怪能当上副组长哩。
作为开灵车的老司机,田位位不抽烟、不喝酒,酷爱读书,这在殡仪馆算个奇葩。另一个让他感到自豪的是,他开的车连交警都不怎么查——嫌晦气!这算是“特权”了,跟救护车、消防车、警车有一拼。
作为灵车司机,那些神神鬼鬼、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他见得多了。有一次夜里从医院接一位老人往殡仪馆走,刚开上高架,车速自己往下掉,方向盘轻轻发沉。他没当回事,继续开。可刚过一个路口,车猛地顿了一下,熄火了。
他下车检查,轮胎、油路、电路全没问题,再上车打火,怎么都打不着。他还没怎么着,陪同的死者家属颤巍巍下了车,问他该怎么办。他一言不发上了车,对着后排轻声说:“大爷,要是有啥心愿,跟我说一声,我尽量办。”话音刚落,再打,车一下就打着了。
他问家属,“你家住哪里呀?”家属没多想,指了指方向。当车子开到一个老小区门口,又自己停了。这下他明白了:老人想最后看一眼家。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三分钟,再打火,一路顺畅到馆里。后来家属说:“老人一辈子最舍不得这个老房子。”
还有一回,那是暴雨倾盆的夜晚,他到山路上去接遗体,路况很差,看不太见。车子开着开着,完全迷路,手机信号也不好,导航几乎失灵。他心里急,又怕耽误时间。突然,他看见前方路面有一团淡淡的光,不大,像个小灯笼,不晃眼,就在车前面两三米处飘着,不快不慢。
他跟着光走,十几分钟后,直接开到了家属指定的村口。光一下就消失了。家属出来惊问:“这山路晚上没人带路根本找不到,你怎么来的?”他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有人指路。”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是田位位的师傅在他入职后教给他的第一条经验,做他们这一行的不能大惊小怪,习惯了就好,不然趁早退出!
干了十多年,在他师傅退休后,他接了师傅的位置,成了殡仪馆众多司机里唯二的编制人员。这得益于他工作勤快用心,不仅为馆里考虑,也为死者和家属考虑,几乎年年评优评良。其实端这碗饭,编内编外都比较稳定,只要不犯大错,一般能长期干。就是有个问题,24小时待命、夜班多,胆小的人不适合。
开夜车他已经习惯了,不管睡眠足或不足,基本能撑得住。唯一让他难受的是,深更半夜临时派了活儿,赶到接人的地方,家属磨磨唧唧,半天搞不定。他睡又不能睡,坐着容易犯困,特别难受。应对这个问题,他始终没有太好的办法,倒是新来的司机王朝朝分享了一个小妙招——看直播。
看书不是不行,一是车内灯光暗,二是随时有出发的可能,不适合沉浸式阅读,被人打断的感觉不太好。看直播不同,有画面,有音乐,还有互动,有事一关屏幕就能走。
这天夜里接人,他又在死者家门口等时间,拿出手机刷了起来,停在了一个又唱又跳的年老色衰的女主播的直播间,正准备划走,一看观看人数,乖乖,上百万!再一看主播认证,居然是在他小时候就火了的女巨星钱锦佳。
锦,从帛,金声,代表贵重华丽;佳,从人,圭声,形容丽人貌美。是以,这位女巨星也有钱有貌,只是年纪大了点儿,不过他田位位也不会以貌取人,看了一阵子直播困意也没了,等人上了车,他抖擞精神直接开到了殡仪馆。
白天,他跟王朝朝交流了看直播的心得,这小子刚从别的公司转过来,人活泼,嘴也甜。两人颇有相见恨晚的意思,互相推荐了几个彼此喜爱的主播。田位位当然少不了推荐女巨星钱锦佳。
在家的驾驶组司机们纷纷凑上来,不一会儿,小小的休息室竟成了“分享会”。张三分享了主播,李四推荐了频道,王五则传了个链接。没人注意到,当他们互相扫码、互相关注、热烈讨论的时候,休息室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云层似乎压得更低了一些。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了几天。直到某个下午,田位位正在等出车通知,忽然听到两个同事在门口低声交谈,语气惊惶。
“听说了吗?维修班的赵师傅,没了!”
“哪个赵师傅?”
“就那个胖胖的,老赵!前天晚上还好好的,昨天早上发现人躺在家里,没气了!说是……突发心梗。”
“我的天!才四十多吧?这……”
田位位心里咯噔一下。老赵?他隐约记得,那天“分享会”,老赵好像也凑过来看了几眼,还跟着笑了几声。他摇摇头,把这归为不幸的巧合。
然而,巧合接踵而至。先是李四请假,说是家里急事,后来才传来消息,李四晚上开车,莫名其妙把车开进了郊外水库,人捞上来已经晚了,汽车行车记录仪最后一段,只有他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和仿佛在与无形之物搏斗的杂乱声响。
接着是张三,在自家浴室滑倒,后脑勺磕在洗手池边缘,发现时血都凝了。而王五,则是在一次看似普通的夜班后,再也没醒来,法医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可他家人哭诉,王五身体一向壮得像头牛。
短短一个月,那日参与“分享”的司机,除了田位位和王朝朝外竟一个接一个以各种离奇又突兀的方式死了。一股寒意悄然爬上田位位的脊背。他安慰自己:想多了,都是意外,哪有那么邪门的事?
殡仪馆的驾驶组一下子少了许多人,接人的任务周转不过来。招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剩下的田位位和王朝朝工作更劳累了。只是再累,田位位也没再敢看直播,尤其是晚上。
这天晚上,他跑完一趟邻市的长途回来,累得骨头散架,瘫在宿舍读书。手机接连响了几声,他一看是资讯APP推送的消息,正要放下手机,鬼使神差地读到了一个标题——女巨星钱锦佳五七,家乡隆重祭奠引全网悼念。
“五七”是指人死后的第35天,属于“七七”里最隆重的一个,很多地方必办、仪式最足。
田位位惊得坐直了身体,“死了?”他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一缩。五七?一算时间,他推荐钱锦佳给同事们关注的时候,钱锦佳已经死了,正好是她的头七!
也就是说,他看到了死人的直播,分享给了同事们,这些同事先后死了?等等,不对,王朝朝还在世,他立刻拨通了对方的手机,电话很快接通,里面先是寂静,他喂了几声,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他正要挂断时,电话里传来了熟悉的女声,是女巨星钱锦佳的声音,在唱当年她成名的歌曲。这一下惊得他非常,手机滑落,屏幕摔裂。
“出什么事了?”带着疑问和惊恐,他怎么也睡不着,想去联系对方,可惜手机坏了。躺在床上想捱到白日一探究竟,可是时间过得无比缓慢,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一阵闹腾腾的音乐吵醒。
他环顾四下,灯光闪烁,歌声嘹亮,周围都是尖叫狂呼的人们。目光移到舞台的中央,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老赵?那个突发心梗死了的赵师傅?他死了好几天了,怎么在舞台上穿着给死人的唐装伴舞?没等他缓过神,又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浑身湿漉漉的,随着他僵硬的身子移动,舞台上到处是水渍,那是李四,开车坠水库的李四。紧接着,一个又一个,那些已经死去的、他熟悉无比的同事出现在舞台上伴舞。还有——竟然还有王朝朝,他也在这些人当中!
田位位的呼吸几乎停滞,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冰冷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像是被冻僵了,动弹不得,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舞台上来回扭动的人。直到这时,他才留意到舞台中央的人儿,这些伴舞的同事只是绿叶,红花才是那个噩梦般的存在——女巨星钱锦佳!
逝世的女巨星钱锦佳唱着她当年红遍大江南北的歌曲,声音依然悦耳动听,只是其中味道已经变了,苦涩、凋零、灰暗,给人带来了属于死亡的味道。
田位位崩溃般地尖叫一声,转头就跑,可是现场观看女巨星的粉丝们像是一道又一道的人墙堵住了他的去路,他不论如何也挤不出去。
他从这些粉丝们的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属于死人的味道,不是腐烂的恶臭,也不是血腥气,而是殡仪馆里待久了才能辨出的、冷、淡、发空的气息!
像刚从冰柜里推出来的灵车车厢,带着一层冰丝丝的凉;像焚化炉外飘来的、极淡极细的纸灰与烟火混在一起的闷味;像停在太平间外一夜的车座,闷、潮、发僵,没有半点活人的热气。这味道不冲鼻,却钻鼻子、钻骨头,是活人身上绝不会有的、死气沉沉的静,是生命抽离后,只剩下一层空壳的淡冷味。更是他每天出车、接遗体、关灵车门时,绕不开的味道。
田位位猛地后退一步。他终于彻底确认 ——这些来现场观看钱锦佳表演的粉丝们,根本不是活人。全是和王朝朝他们一样,看过那场直播,已经死去的人。
“啪!啪!啪!”
驾驶组的张副组长收回了手,生疼生疼,可是被打的人脸已经肿得老高依然睡得死沉,他正要再下狠手,田位位艰难地睁开了眼。
“死了,都死了,我也要死了……”田位位迷迷糊糊地说着。
张副组长叹了口气,将田位位扶起来,又去倒了杯水。过了一会儿,见对方有了几分清醒才说:“就在今天凌晨,王朝朝……不幸离世。咱们驾驶组不论在编还是合同工,只有你一位司机了,上级民政部门有意把大部分业务临时转移到兄弟县。为了尽快恢复业务,现在包括我在内的一些管理层也兼起了司机的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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