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圣谛》
晚上何在真仍然留在藏春馆一起吃晚饭。落后,许三娘带着三两个佣人也到藏春馆来。带了几盒子冰过的蜜瓜、荔枝、桃子、芒果之类时令果子,都切好、剥壳,黄澄澄肉、白潋潋果儿、青粉玉儿,摆在白釉盘里。也有没冰过的,也不浸凉水,农户送过来后只拿水洗了洗泥点灰尘。只装了一小盘,专给公冶华月的。又一个镂花银碟子里放着几把亮银叉子。
“厨房最近收了几筐子藕尖、豆角、冬瓜等蔬菜,不能久留的都想法子腌下了。就这些水果,也送了许多来。再就是河鲜,刘老户家送了六条鲈鱼、六条鳜鱼,并一筐菱角。”许三娘想了想,拿了本子过来看,“还有今天,李家的送了两只竹鼠,说是早上上山砍竹子的时候捉的,送来叫烤了吃。我早上看了,从前倒没吃过这野味,一时还忘了叫什么。”
公冶华月听了道:“叫他们不要再送了,以后送来的一并叫送回去。那两只竹鼠叫人放回山里,不吃这些野味。”
许三娘笑道:“我也说呢,看着那两只肥胖胖的竹鼠怪不忍心的。家里又没有吃过,厨房里的都说弄不来,叫丢出去。”
“长什么样子?好看吗?”弄晴见她们说了事情,笑嘻嘻问道。
“贼小骨头,你要想知道便去厨房看,还关在那竹笼里呢。”许三娘收力敲了弄晴一个暴栗,笑道:“灰黄灰黄的,穿着一身毛皮,看着有些粗糙。眼睛看不见,嘴巴倒凸出两颗长牙齿,活像两把锄头。一身肉乎乎的。”
弄晴听了,问道:“外面有一层毛,怎么烤了来吃?”
许三娘笑道:“我的儿,难道谷子上有壳你便不吃米饭?鱼上有鳞片,你便不吃你爱的炸鱼片?听李家的说,这竹鼠也像兔子那般处理,要不烫水前拿竹签剥皮,连皮带毛一起处理。”
“这样杀生,难怪几个厨娘不愿意弄。”弄晴皱皱眉头,趁机站起来捏了一下许三娘的肩,笑道:“便叫我们的管事去,也是不成的。”
许三娘也不恼,接过来道:“所以家里没吃过呢。就是难得的美味,人家藏在山里的,拿水灌人家捉得,再这样剥皮,家里的老夫人头个不喜欢。”说着,见何在真也坐在这,却不言语,又笑着补了句:“也就是一般人家,家里没多少肉吃,捉了也是他的运气,管不了许多。其他有钱人家也有百般不忌口的,只要好吃。”
弄晴拣了冰蜜瓜吃,问道:“怎么不见有西瓜?”
许三娘摇了摇她的肩,好笑道:“亏得你嘴那么小,也要拣百般果子来吃。大晚上的,吃那水西瓜做什么?夜里多起来看月亮吗?”
弄晴听了,也不多缠她。
又说笑了一回,许三娘便回去了。
公冶华月和何在真两人,不过写字看书罢了。弄晴在旁边看了会儿,便去逗鹦鹉玩。
到睡觉的时候,何在真告辞回去,公冶华月送她出院门。
路上,公冶华月笑道:“白天人多,我不好和你说话。现在只有你我两个人,倒是可以说说。那个傅似逸,我看他专程来找你,倒是对你有意思。只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要是不方便,也不用对我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何在真只是笑。
“我想起来,你是有中意的了。不知道你中意的那个和傅似逸比起来,哪个更好。”公冶华月站定,看着何在真的笑,“不过什么喜不喜欢都是没影儿的事。没有说明,你不要轻易和他约定什么。”
何在真听她的话,笑道:“也不见你谈上一两个,却如此有道理?你也说,都是没影的事,十字还有两笔,我那一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呢。”
公冶华月道:“不过多看了几本书、几份报纸,拣了过去的人说过的话说罢了。已经晚了,我不留你,明天再见罢。”
“那我走了。”何在真笑了笑,抬脚过了门槛,一路往涵通院去。
进了屋子,里面闷闷的,何在真便开了四五扇窗户。睡到深夜,猛地惊醒,是天边响了好几声雷电声音,轰隆隆作响,好似炸在地上。那闪电亮了几道,顷刻便下起大雨,尘土草腥味一齐扑上窗边,漫了满屋子。
何在真起来关了窗户,倒觉凉爽。只是窗棂都湿了,放在窗边桌子上的书也湿了一些。索性坐在窗边,听那大点的雨滴砸到窗上,噼里啪啦作响。如此嘈杂,好似人声鼎沸,屋内该是往来说笑。从前是有的,只是当下冷清清的,显得寂寞。虽然下着大雨,伴有惊雷,但仍有些光亮,屋里朦朦胧胧地亮着。
何在真慢慢地想着,一时想起崔直等人,一时想到白天见的傅似逸,又猛地想起许久不来的公冶则阳。
那天上的黯淡连续了好一段日子,直把七月下旬的日子都下雨下完了。转眼便是八月。也许正是因为下雨,所以邀约去玩的傅似逸没来,说“下次再见”的公冶则阳也没来。
到旧历七月十五,是中元节,也是何在真的生日。她的生日日子是许久之前便说起了的,那时还约了宋庭芝、崔直、许文三人留下来庆生。许三娘那时听了,一直放在心上。这时一大清早,佣人便端了长寿面给何在真吃。
到藏春馆里见公冶华月,路上连得了好几句“生辰快乐”。进到里面,却不见公冶华月。
何在真便问一旁的佣人公冶华月去了哪里。
佣人笑道:“在真小姐过生辰过得糊涂了。这大清早的,小姐还在外边练嗓子呢。”
何在真想了想,今天确实比往常早许多,她还没梳洗,便见佣人端了长寿面进来。因问道:“公冶小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佣人回道:“五月初七!刚过端午两天便是。不过在真小姐问了也是白问,今年的生日早过了。况且我们小姐是不过生日的。”
正说着话,远远地听见弄晴的声音。何在真起身去看,果然见到公冶华月从外边回来,便走出去接她。
半晌,许三娘带着人进来,问道:“小姐,今年藏春馆这边搭彩棚吗?”
公冶华月正在喝茶,闻言道:“还是不搭。花花绿绿的,又怕踩了花草。”
许三娘笑道:“我想小姐也是不搭的。只怕弄晴在旁边撺掇小姐要弄,因此还是来问一声。那我便叫他们到别的院子去了。”说完领着佣人伙计走了。
何在真留在屋里,听公冶华月拿古筝给她弹了一首道教的庆生曲子《长生天》。众人在屋里玩乐。
到了中午,住在城里公冶家的何在蝉叫人送了礼物过来。拆开来看,是一盒子胭脂水粉并点翠首饰,还有一件西洋裙子,珍珠白闪银长裙。
因为何在真不算公冶家的,生辰虽然有些模样,但无甚热闹,也不请朋友宴客,也不叫戏班唱戏。即便如此,还是比何在真往常的生日正式许多。她的生日落在暑假期间,回到家来,身边没有多少朋友。就是周行露、李无名在,都是一般人家,没什么礼物。单说她家里,是各人干营生,不讲究这些。
却撞着中元,寿春园里搭彩棚、挂灯笼、找河灯,也算一番热闹。
到晚上吃过晚饭,众人出门游园。
只见园里灯火辉煌,纸灯、玻璃灯、竹灯,各类灯笼都有。那纸灯笼,拿白宣纸绷的,画四季花卉、判官、钟馗;玻璃灯,则有绣球的、荷花的,也有几个翠蓝宫灯。灯笼不挂在房檐上,一律挂在路边。从藏春馆出去,进深雪堂,抹过涵通楼,向红豆小馆、君武苑走,一路上亮着。那池塘、相思江则飘荡许多河灯,慢慢荡出寿春园。另有几个铜盆,安放在寿春园门外、相思江边,和龙脊道上,烧金元宝、麻姑纸,祭孤坟野鬼。
弄晴在路上笑道:“可巧,在真小姐的生日竟是在中元节。这满路的灯笼,倒专给在真小姐打的似的。我的生日可没有这样热闹。”
何在真听她羡慕起自己的生辰日子来,笑她孩子气:“你是小孩子,好的坏的只要热闹就行。你没听过,这中元节又叫‘鬼节’?到了这天,地狱阴司的鬼魂都回来作客、看望亲人。说的是百鬼夜行。就是我妈妈,还叫我生日当天别上出门逛,说不小心便在路上见鬼。”
“什么‘鬼节’?要是在家里,老夫人还请和尚道士来家里开坛念经呢!鬼也热闹,人也热闹,大家一起过罢了,还能争你的我的?”弄晴晃了晃手上的绣球玻璃灯,笑道:“在真小姐,你们读过书的大学生也相信鬼神吗?”
何在真听了,想了一会儿才笑道:“大概全中国的人都有些相信罢,毕竟是老祖宗起就相信的。你没看到《聊斋》里面的花仙狐妖吗?只看你信了,然后做什么。”又侧头问公冶华月:“公冶小姐,你说是吗?”
公冶华月愣了愣,笑道:“嗯。”
何在真便有些得意地向弄晴道:“我说的不错吧?”
“你们就是欺负我不爱读书!”弄晴撇嘴道,转头问旁边的佣人,“你们说呢?小姐和在真小姐不过多看些书,便说读书人怎样怎样了。他们说的就是对的吗?怎么知道我个不读书的小丫头说的就不对?”
何在真笑道:“你说的自然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好,那我问你,你信不信?”
弄晴挠头道:“那我也不知道信还是不信。想一想,大概有些相信吧。但我可不怕,所谓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众人都笑起来,戏她是听风是雨的娃娃。
一路走到红豆小馆的院子里,那上山的路边也早挂了灯笼,一路摧拉枯朽地烧到山上凝芳亭处。
一行人说笑着上去。从亭子往下眺望,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寿春园里灯火通明,外面绕寿春园而行的相思江上也飘着河灯,十里相送,汇合到潇湘江里。远远看去,四周的田野小径上都烧着黄纸,几个人围着一簇一簇的火,倒好像天上的星星。那湘江上亮着蜿蜒起伏的舞龙灯,是芙蓉城里几个大家族组织的江上灯火游行,好几条龙舟连着,派强壮的汉子一面举起舞动、一面唱颂歌。乘着晚风,隐约听见一些歌声。
弄晴拍手笑道:“多热闹呀!只是听不大清楚唱的是什么。”
何在真听了,侧头看了一眼公冶华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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