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病》
病房内落针可闻。
祝明殊缓缓睁开双眸,脑中一片空白,雾蒙蒙的眼里流露出几分迷茫与脆弱。
“明殊,你终于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柯盼守在一片,见祝明殊醒了连忙凑上来,关切地询问。
“我……我这是怎么了?”声音略有些沙哑,祝明殊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懵懵然的状态,慢吞吞撑起身子,动作间柔软的发梢翘起几缕,显出点毫不设防的傻气。
柯盼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担心与责备,轻声说:“你自己发着烧难道感觉不到吗?加上低血糖犯了,体力不支才突然晕了过去,差点没把我吓死。”
祝明殊尴尬地曲起指节揉了揉脸颊,他一个大男人娇气包似的说晕就晕实在有些说不过去,祝明殊讪笑两声,抱歉道:“对不起啊,害你担心了。”
柯盼心头一软,抬眼望去,见祝明殊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耳尖晕了抹红,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衬得那张清瘦的小脸愈发的白,萦绕着几缕病气。
祝明殊匍一回神,便关切地询问傅嫣兰的状态。
柯盼叹了口气,如实相告,面色愈发难看。
祝明殊握紧柯盼冰冷的手,企图传递一些令人心安温度。
“别怕,别担心,一切有我……”说完,祝明殊忍不住咳嗽两声,拳头抵住下唇,他瘦削的肩抑制不住地颤抖。
柯盼担忧地拧起眉,眼前这人浑身尚且透着大病初醒的脆弱,却浑然不觉似的,一副要将身边人都庇护在自己羽翼下的慷慨姿态。柯盼觉得或许祝明殊真的是尊菩萨,是尊生了副剔透玲珑心的泥菩萨。
“好了好了,总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了吗?”柯盼无奈地摇了摇头,忍不住多叮嘱了两句。
祝明殊像个听话的稚童般乖巧地点头,他仰起脸,微微抿起唇,眯起眼,卧蚕微鼓,笑容干净柔软,带着点微不可查的讨好。
“知道啦……”祝明殊拉长了语调,保证道。
柯盼叹了口气,望着面前这张毫无血色的俊脸,恍然生出眼前的男人会如瓷器般易碎的错觉,致使她不忍心再将责备的话轻易说出口。
祝明殊谨听医嘱,老老实实地请了天假,留在医院挂了几瓶抗菌素和葡萄糖。高驰得知后在电话那头吵着要来看他,被祝明殊劝了回去。一点小毛病,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远没到兴师动众的地步。
吊完点滴,祝明殊去楼上看望了傅嫣兰。女人浑身插满大大小小的管子,双眸痛苦地紧闭着,整个人浸泡在病气里,透出股枯败的靡丽,像枝摇摇欲坠的荼蘼花。
“老师,请再等等我……”
祝明殊将手放在玻璃窗上,安静地描摹女人的病容。
死神要将傅嫣兰从他身边抢走,就算献祭自己的命,他也要将她赎回。
祝明殊特意去了一趟银行,站在取款机前犯了愁。
他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所有钱连带着那张半旧的车,加起来也只够支付医院一段时间的账单。
保守治疗,说到底就是个无底洞,多少人倾家荡产,一瓶瓶药砸下去也只能听个响,远远无法填饱疾病饕餮般的胃口。
这个月挺过去了,那下个月,下下个月,他该怎么办呢?
回忆起傅嫣兰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祝明殊顿时为自己的无能感到阵阵羞愧,时至今日,他站在傅嫣兰面前,仍是那个无助弱小的孩子。祝明殊控制不住地产生类似自厌的消极情绪,他怎么能这么没用?连想留的人都留不住,他还算什么男人?干脆等傅嫣兰眼睛一闭他就跑去投河算了!
祝明殊滑动手机通讯录,沉沉叹了口气。赵京酌从不喜欢祝明殊与除了他以外的人接触,纪连枝虽然是个例外,但祝明殊深知纪家的债至今还未完全还完,纪连枝压根自顾不暇。
祝明殊跟着赵京酌的这些年,赵京酌严格限制他的交际圈,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祝明殊已经到了不得不低下头抹去脸面借钱的那一步,都找不到人去跪。
回去的路上,祝明殊咬着指节犹豫半晌,最终拨通了高驰的电话。
高驰听祝明殊说清楚情况,当即慷慨地表示自己愿意将钱借给他。祝明殊很有些感动。
“你放心,我会写借据,一定会把钱按时还给你的,唔……要不这样,我直接把工资卡放你那……”
高驰难得打断他:“那你吃什么?喝什么?”声音隔着听筒传出,隐隐带了点冷意。
祝明殊路过一个公园,不顾路人的目光,踩扁几只空瓶子,蹲下身伸手捡起来,一本正经地回道:“学校有食堂啊。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难道还会把自己活活饿死不成?”
高驰摇了摇头,叹息道:“明殊,你还是不明白,我不需要你将工资卡赊在我这里。”
“我可以把钱借给你,唯一的要求就是请你照顾好自己,答应我,好吗?”
祝明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想起电话那头的高驰看不见,于是郑重道:“谢谢。”
“……”
隔天,祝明殊手机上收到条短讯,他听从高驰的旨意按时赶到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却等来了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
女人坐在祝明殊对面,优雅地抿了口咖啡,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见一丝细纹,看起来只有三十五岁上下。
祝明殊见到她的第一面,便如坐针毡,高驰与面前的女人眉眼太过相像,令祝明殊忍不住猜测他们二人的关系。
祝明殊率先开口:“女士,是您找我?”
翁珍掀开眼皮,上下打量着祝明殊,语气客气疏离,开门见山:“你好,这次约你出来,其实是为了我儿子,我们私下见面,希望你能在他面前保密。”
祝明殊应了声,问:“您是高驰的母亲?”
翁珍矜持地略一点头,两枚鲜红的指尖捏住咖啡勺,轻轻搅动杯中液体。
祝明殊当即道:“阿姨您好,我……”
“不用自我介绍,我认得你。”翁珍打断道。
祝明殊张开唇,表情透出点懵。
……
暮色四合,祝明殊面前早已空无一人,他独自在咖啡馆坐到手脚僵冷,才回神似的推门离开。
领口处溅满了干涸的褐色浊渍,祝明殊垂头拨了拨,发出轻微的叹息。
离开前,他不忘收走了咖啡馆门外堆积的废纸壳。
下午,咖啡馆里的那番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哪里都平平无奇,虽然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手段才把我儿子骗得团团转,不过道行多深的狐狸精我都见过,你能骗得了他,却骗不了我。”
“你们才认识多久?就本性毕露张口闭口问阿驰要钱,可见你并非什么正经本分人家的孩子。这种小事我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阿驰已经到了该收心的年纪,他跟你不一样,他以后会有一个正常完满的家庭,我不想他未来的老婆知道他从前有过污点。你也有母亲,你能明白一个母亲的苦心的,对吧?”
“人贵在自重,这句话送给你,希望你能脚踏实地,少借年轻廉价的面皮做些一步登天的美梦。”
“……”
高驰借出的钱已经被翁珍要了回去,祝明殊翻看银行卡的余额,夜里睡不着觉,动身去医院看望傅嫣兰。
监护室外,他沉默地将头抵在可视玻璃窗上,望着病床上病骨支离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祝明殊走投无路,下定决心,铤而走险一次。
——
赵京酌的别墅隐在松木林深处,雨天,黑云阴沉沉地笼罩下来,即使是白日也显得有几分诡谲。
赵京酌有意磋磨祝明殊,将他晾在外面淋雨。
祝明殊如他所愿,站在寒风中数着自己的心跳声,平静地等待男人的最终审判。
单薄的身影在骤雨中愈发清癯,祝明殊面无人色,隐忍地将下唇咬出牙印,瑟瑟发抖。
老管家尽职尽责地掐着点,在三个小时后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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