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病》
雪。
悄无声息地铺撒在所有物事上,整座城市像是被笼在玻璃罩里缓缓发霉。
祝明殊记事以来,西林就难得下雪。因此那一日发生的种种,即使在梦里,连细枝末节,他都记得格外清晰。
那日,祝明殊下班后径直去了永福路的一家餐厅。与旁人不同的是,祝明殊去那不是为了用餐,而是因为赵京酌的一通电话就巴巴送上门供男人差遣。
这习惯跟了祝明殊十年,很有些积习难改。只要赵京酌有需求,祝明殊完全无法说拒绝。
下雪的缘故,又是晚高峰,车子在路上耽误了点时间,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祝明殊将车钥匙交由服务员代为泊车,跟随指引轻车熟路地步入大门。
迎面是一条由松柏与冬青夹峙而成的甬道,曲折蜿蜒,野趣自然。不经意间一转弯,视野豁然开朗,三层高的老洋房灯影交晖,在冷浸浸的风雪天显出点别具一格的温暖柔和。这里的建筑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产物,典型的复古西洋风格,愈深入愈是华丽繁复。
祝明殊畏寒地裹紧身上的长款羽绒服,头发刚刚被肆虐寒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头也冻红了点,他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闻到点淡淡的香氛,沧桑地连打了几个喷嚏,周围衣香鬓影,祝明殊不免有些格格不入,像是国王的宫殿里闯进只灰头土脸的老鼠。
祝明殊心无杂念地站在包厢门外,为即将见到心上人而生出淡淡的喜悦,他手心倒汗,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
两指宽的缝隙陡然倾泻出几声揶揄的低笑。
里头一屋子膏腴子弟,大多都是赵京酌的发小,名利场上人模狗样金玉其外,私底下玩得一个赛一个花。这会子酒过三巡,男人的那点劣根性被酒精催生,无处可藏。
有人借着醉意蠢蠢欲动,对着主位上的男人,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开口:“京酌,我可听说你那小情人动不动就爱查岗,怎么,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视线中心的男人不动声色,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椅上,手里夹了支烟,赵京酌敛着锋利的眉眼,手腕偶尔一转,青白色的烟雾从指尖升起,模糊了他的脸孔,反倒染上几分高深莫测的冷峻。
一侧的男人大着舌头含糊不清道:“哟,一个小情儿,敢骑到主子头上来了?是分不清大小王了还是真把自个当成当家主母了?”
“这黏乎劲,往后京酌要是真娶了媳妇,这小怨妇不得寻死觅活,在床上摇着辟股哭啊……”
赵京酌短促地笑了声,不置可否。
一门之隔,祝明殊面颊“腾”地涨红,脚后跟遽然黏在原地,他握住门把手,又悄然松开。
“你懂什么,这么多年了,京酌身边也就这一个,这是真上了心的。是吧,京酌?”有人问。
祝明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从中生出点荒谬的期盼来。
赵京酌把烟递到唇边,火光映亮张凉薄的唇,又在吐息间黯淡下来。
“逗狗而已。”
“啪嗒”一声,心脏摔回原处,传来水晶碎裂的回响。
祝明殊手忙脚乱地关上包厢的门,保证里面的谈话内容无法再泄露出分毫。
祝明殊愣怔地站在门外,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坠入湖水里,喉间哽着团濡湿的棉花,他在湖底模模糊糊听见岸边讥讽的笑声。
“……”
祝明殊走出餐厅,雪花迎面落在绒密睫毛上,化成簇簇的湿,他搓了搓僵麻的双手,呵出一口白气。
真冷啊。
穿过一片茫茫刺骨的白,祝明殊的世界破开一个角,思绪逐渐清晰,他终于睁开了眼,从桌上惊醒过来。
环顾四周,原来他还在赵京酌家。
赵京酌的别墅坐落在半山腰,远离尘世喧嚣。祝明殊从落地窗往外望去,远山一片云蒸霞蔚,天际线缓缓流淌着玫瑰金色的晚霞。
祝明殊刚才窝在书房的丝绒椅上备课,下巴颏抵着膝头,不小心睡了过去。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腰酸背痛,浑身乏力,白天工作时倒能强撑着,晚上一回来,困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祝明殊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泛红的眼。他已经洗过澡,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毛衣,袖子被随意折起几道,动作间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面烙了圈狰狞指印,显得脆弱易折。
赵京酌昨夜活像是嗑了药,半月没见,简直往死里玩他。
想到这,祝明殊轻轻咬了咬唇,下嘴唇咬出淡红的颜色,状似柔软的蔷薇花。赵京酌这阵子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压力大一点,拿他发泄也很正常,他为能够纾解赵京酌无边的燥欲而生出踏实的安全感。
祝明殊刚洗过的头发有些自然卷,乖顺地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白玉般的脸更加小巧精致。
他生得嫩,刚去学校工作时,常有人将祝明殊误认成高中生。
因着这张惹是生非的脸,还有过被青春萌动的少男少女递情书的经历。为了保住摇摇欲坠的教师资格证,祝明殊吓得连夜配了副厚重的黑框眼睛,半死不活地架在脸上,再搭配从地下市场特意淘来的一箩筐丑衣服,一眼望去,祝明殊简直就是个刚进城的土包子。
不过此后的确省去不少麻烦,祝明殊倒觉得挺满意。
合上教案,祝明殊扭头望着花园里随风摇曳的蔷薇,脑中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刚才的梦境,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座华丽空旷的别墅里。
最终,他停在了二楼的围栏边,托着腮,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楼下的钢琴上。
那架钢琴现在被用来放置一些香薰蜡烛,已经很久无人问津。
祝明殊并不会弹钢琴。
赵京酌性子阴晴不定,乖张无端,从前以教他弹钢琴为由,将祝明殊压在那架施坦威上,恶劣地羞辱。
祝明殊一边控制不住地痉挛颤抖,一边被逼着重复赵京酌刚才的曲子。那以后,祝明殊见到钢琴便退避三舍,像是稍稍靠近便会被羞耻的回忆灼伤。
“咔嗒”。
玄关传来门锁开启的声响。祝明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猛地回过神,赤脚奔下旋转楼梯,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冰凉的大理石刺痛脚心,祝明殊却感受不到似的,仿佛搁浅在岸边的人鱼公主,踩在刀尖上去迎接他深爱的男人。
赵京酌站在玄关处,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领带被他扯得松松垮垮,显出几分拓落不羁。
他的脸上蒙了层醉意,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冰。像是一头慵懒的猎豹,虽然短暂藏起了锋利的爪牙,却随时都有可能将猎物拆吃入腹。
祝明殊抿着唇,悄悄抬眼。
昨夜赵京酌只顾着发泄,阔别半月,祝明殊都没有时间好好看看他,就被折腾得昏死过去。
只见男人下颌线愈发凌厉如刀裁,英挺的浓眉紧锁,周身散发着浓重的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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