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郎君》
雪花簌簌从中庭落下,偕风卷入炭炉中。
不知等了多久,大伯命仆从回府递口信,道今夜事忙,与大郎宿在官舍。
众人的惧意随睡意袭来而平复。祖母亦是倦极,摆手:“都回院歇息吧。”
离开时,她又说:“阿瑜今夜留着陪我。”
霍瑜点头。
她由祖母带大,记事起便住在祖母这儿,对墨宝堂熟悉得很。
霍淼随人群向外走,嘴里嘀咕:“祖母心偏肘腋,就只关心霍瑜……”
老太的心偏了不是一天,此刻没人理会她。
被褥一应物件很快备好了。霍瑜回自己院中闭门洗漱过,摇着轮椅骨碌碌地回来。
她被服侍着躺在一张牙床上,与祖母的大床之间隔着顶纱罗帷帐,囫囵能看清人影。
祖母犹不满意,拍拍床板:“睡我身旁来。”
婢女又抬着霍瑜从屏风后进来,另铺毡褥锦被,将她严严实实裹入被中。
霍瑜被抬来抬去,咕蛹半天才将下半张脸露出,自觉像奉命侍寝的宫人,闷声笑起来。
祖母从一侧握住她的手腕,这才觉得安心了:“睡吧。”
烛火熄去,满室昏暗,婢女轻手轻脚退到门外侧屋值夜。
今夜事多皆已累极,两人闲篇几句不觉便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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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三更过后,窗外风声呼啸,院间灯笼倏忽一掠,映在窗纸上巨物般。
霍瑜蓦然惊醒,盯着窗纸上来去的黑影看了片刻,仿佛又在梦中,懵懵然转头,对上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险些失声叫起来。
祖母一指戳入她口中,将她的叫声堵住。
“……”霍瑜干呕,拍着胸脯说,“祖母要吓死我嘛!”
祖母面露嫌弃,食指在被面上蹭了蹭:“我都不怕,你怕甚?”
霍瑜又笑嘻嘻地抱住她手臂:“怕祖母看我不顺,克扣我院中的银子。”
祖母冷眼:“你若行事收敛不生是非,何来处罚?”
她又是哼哼唧唧撒娇卖乖。
岁月静好中,祖母忽地这样说:“雍州城外南去十数里,有一避世山居。清溪环舍,烟翠葱茏……你与夫君迁居此处,养病栖身,如仙人度日,可好?”
霍瑜闻言瞿然,半晌,牵唇笑道:“听来极好。只是良人难寻,祖母总不至将我一人丢进山中去吧?”
“自然。”祖母轻拍她手背,娓娓道来,
“为你择婿,品行端正性情温良自不必说。其二,既要他俯就入赘,必不能出身勋贵世家。但若单单是寒门素士,亦不足以放心交托。唯有曾受我家厚恩之人,方能相守安稳。纵然知晓你的秘密,也不敢生出嫌恶畏惧之意。”
“我心中已择定数人,待寻到时机由你亲自相看。”
见她垂头不语,祖母捏她下颔:“这些道理早便与你说过,此刻撅嘴做什么?”
“往日谈及此事时,全无半分眉目,不过空谈而已。我只当东风射马耳,听过便罢了。”
府中待嫁姊妹众多,她私心盘算自己婚事尚远,尽可随心度日。待姊妹们尽数嫁出去,她再捉婿不迟。
此刻见祖母满面愁容,宛若明日就要将她抬出门去似的。
霍瑜暗自揣料,定是与宗勖脱不开关系。
想了想,她低声道:“世子是重念旧谊之人,早知我身上隐秘,守口经年。不以妖异视我,也未有擒执之意。祖母不必忧心。”
祖母乜她一眼:“倘若信不过宗勖为人,两年前你失言吐露时我便将你送至天涯地角。”
自前朝之乱,正教凋敝,道法陵夷已有数十载。驱邪缚妖之术失传久矣。
然而当今圣人笃信玄元,崇隆道教。昔日幽遁山林之隐士相继出山,求仕于朝堂,鱼目混珠之辈十居□□。
而今宗勖奉天子敕命,授司兵参军,麾下必召能人异士。待城中方士云集,已成大患。
霍瑜知晓祖母良苦用心,可心中极不情愿,便直挺挺地望着帐顶无声抗辩。
见她不再答话,祖母哼了声,侧身阖眼不做理会。
将睡未睡之际,忽听床畔幽幽传来一句:“您选中几个?要不我全……”
一个巴掌从天而降,啪地打在她额头。
霍瑜再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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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当夜凶案,市井中人所知寥寥,凭着只言片语辗转附会,传出许多虚实难辨的流言。
比起妖怪吃人的惶恐氛围,乡人自然更喜那些爱恨纠缠的轶事。
说话人闻声而动,游走于酒楼饼肆之中,以曲折离奇的情节换取薄酬。
真假轶事听了无数,府中两位官府要员的霍瑜反倒连死者是男是女都不知晓。
大伯素来谨默,与阿兄入夜忙碌,兴许市井中的流言也有他们暗中出力。
霍淼在府里问了一回,被叫去训斥一番后,闭口不提与那妖怪对上眼的事了。
这日,霍瑜与周雪芙相约喝茶,这才从她口中得到一二真确的消息。
说来也巧,那名发狂奔逃的男子正是林府一名管事的表侄。经过数日静养,神志稍稍恢复清明。
依他所言,当日在酒肆贪杯多饮两口,出门时天色尽暗了,踉踉跄跄忙赶回林府。
混沌中不慎误入暮霭巷,晕头转向之际,一个女郎从旁经过。他欲开口问道,转过身,一道血水喷射而出,溅在他衣裳下摆。
他迟缓低头,就见衣裳鲜妍的年轻娘子痛苦难当地抓着自己的腹部,姣好面容紧紧扭曲在一处。
紧接着好似一柄无形的利剑从背后挑起她的身体。
女子仰起头,足尖艰难点地,从嗓子眼发出沙哑刺耳的刮擦声。不足两息,女子眼中神光枯泯,跌扑在地没有动静了。
他愣在当地,呆呆望着巷尾灯笼映出的女子的黑影。
忽见那影子徐徐奓张,不住膨阔,仿若将皮囊撑至极致,须臾之间轰然溃裂。
万千碎影化作兽口,自四面八方将他吞吃入腹……
此后的事他便不记得了。
然而陈尸暮霭巷的女子死状安详,与他所述相差甚远,方知一切皆受幻术操控。
约是残气缠魂,此人仍有恍惚之症,时常独自呓语。
林翁,即周雪芙姑夫,唯恐他将妖气带回,只等官府问询完毕,连夜将人送到乡下静养去了。
…
周雪芙打开荷包,露出张三角黄符:“姑夫拜谒一黄冠道士,求来符箓数道,我亦分得一张。”
霍瑜敛容仰首,不动声色与它分隔寸许,少顷未觉不适,凑近将薄薄符纸捏在指间。
她沉吟片刻:“……此符小小一只,恐怕不可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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