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渡墟》
温见予是在睡梦中被冷醒的。
不是寒风的冷,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涌了上来,穿过竹舍的墙壁、穿过褥子、穿过她身上的棉被,无声无息地浸入骨缝里。那种冷没有形状,却让人从头到脚都在发僵,连牙齿都不自觉地叩了几下。
她睁开眼。魂灯还亮着,但灯焰矮了许多,青白的光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蜷在灯台上。谢疏泠不在卧房里。温见予坐起来,披上外衣,赤着脚走出卧房。
正堂里没有人。竹舍的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翻动。温见予走到门口,看见谢疏泠站在檐下,背对着她,手里握着魂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比平时更直,像一株被风吹到极限却不肯弯折的竹。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说是站着,其实并不准确。那个人没有实体——他像是用夜色凝聚成的,黑得比巫山的夜更深、更沉。五官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宽肩,窄腰,身形修长,像一柄插在天地间的剑。他的脚下没有影子,魂灯的光照过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在他身周半尺之内消弭于无形。
温见予的手紧紧攥住了门框。
谢疏泠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
"你来早了。"
"不早。"那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音,"三个月之期已过半月。我来看看——你破了戒没有。"
谢疏泠没有回答。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他没有脚步声,可他迈出这一步,整座巫山都在颤——不是地动山摇那种颤,是更细微的、更深的、像是从山的内部传出来的,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闷的震颤。温见予站在门口,脚下的青石板在微微震动,她不得不扶住门框才能站稳。
"谢疏泠。"他开口,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是看过了太多次重复剧情之后的疲惫,"你知道动情是什么。"
"知道。"
"动情则墟痕裂,念起则劫数生。这句话你师父教过你,你背了二十七年。你现在告诉我——你破了没有?"
谢疏泠没有回答。但她握着魂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人的目光越过谢疏泠的肩头,落在温见予身上。他的面孔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温见予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像一滴冰水落在皮肤上,凉得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就是她?"
"与她无关。"谢疏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重,但比方才快了半拍。
"一个凡人,能在你的结界里住这么久,没有我出手,没有灵烬阻拦——你告诉我,与她无关?"
谢疏泠没有说话。
墟主走到檐下,停在离谢疏泠三步远的地方。他低头看着那盏魂灯,灯焰在他面前剧烈地跳动,像是在发抖。
"三个月之后,如果你没有破戒,她可以活。如果你破了——我会亲自出手。"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还在让她留下。"
谢疏泠抬起头,看着那片混沌的黑暗。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想过所有可能之后做出来的决定。
"她留下,是我让她留的。她走不走,是我的事。你取她的命,也是我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做。她只是住在这里,吃我煮的粥,睡我的榻,跟我说话。"谢疏泠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不能动她。"
墟主沉默了片刻。
"谢疏泠,你渡了一万四千多个亡魂,修补了九百多处裂痕。你是近三代渡墟人里最好的一个。我不想看着你重蹈你师父的覆辙。"
谢疏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师父……"
"她也是为情所困。"墟主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不是温暖,是那种像是冰面下翻涌的暗流,"她爱上了一个凡人,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可凡人寿数有限,她耗尽精血为那人续命,最后——人没留住,自己也没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魂灯的灯焰。那火焰在他触碰下骤然拔高了一截,又猛地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她。"
谢疏泠低下头,看着魂灯。灯焰还在跳,在跳。她的手指在灯柄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我不会变成第二个她。"她说。
"你已经在变了。"
"变的是我,不是她。她还在山下活着,她还在煮粥,还在救人,还在每天申时之前回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墟主看着她,看了很久。那道混沌的黑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摇头。
"谢疏泠,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
"三个月后,你再说这句话。"
黑暗中,墟主的身形渐渐变淡,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被稀释、扩散、最后消融于无形。风停了,石板的震动停了,山野恢复了该有的安静。只有魂灯的火焰还在跳,跳得比平时更快,像是在替它的主人紧张。
温见予站在门框后面,手心全是汗。
谢疏泠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目光对上的一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谢疏泠走回来,从温见予身边走过,进了竹舍,把魂灯放回案上。她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发抖,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听见了。"她说。不是疑问。
温见予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
"听见了。"
"怕吗?"
温见予想了想,说:"有一点。"
谢疏泠抬起眼看着她。
"但不多。"温见予补充了一句,"因为你说过,你守山,我守人。你要守我,我为什么要怕?"
谢疏泠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说的三个月……是真的吗?"
"真的。"
"三个月之后,如果你破戒,他会杀我?"
"他不会杀你。"谢疏泠的声音很平,"他会让我亲手杀你。这样我才会知道,动情的代价是什么。"
竹舍里安静了一瞬。
温见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你到时候会杀我吗?"
"不会。"
"你怎么跟他交代?"
"不交代。"
温见予看着她那副"我根本没打算交代"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弯弯眼的笑,是一种眼睛里有水光、嘴角却往上翘的、带着一点点心酸和很多很多笃定的笑。
"谢疏泠,你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
谢疏泠没有回答。
"你在乎我。你在乎得连墟主都看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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