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下丝谋》
五月的江南,慢慢步入初夏。
暮春的余温尚未散尽,暖风从江面上拂过,裹挟着河道湿润的水汽,拂遍整座温润的城池。
两岸的柳树垂在江面上,大街小巷之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江南从不显烈烈盛景,只是岁岁年年,温柔富庶,烟火绵长,天然占尽天下商脉绝佳之地。
闲逛一日之后,姜元君便彻底收了闲情,一心扑在此次南下拓局的要务之上。
她的店铺扎根北地,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世人皆知天下织造看江南,想要真正登顶南北商事,跳出寻常商户的局限,扎根江南、抢占核心商圈,是必不可缺的一步。
此前江南的各个掌柜在处理各项事务上都得心应手,但到了现下要扩展商行时,却一筹莫展。
客栈内的雅室通透敞亮,南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卷宗纸页轻响。
一个掌柜双手捧着厚厚一叠铺面卷宗与账册,躬身立在一侧,神色凝重,难掩满心的愧色与无力。
“东家,属下无能。”
他语气沉缓,字字恳切。
南北商事规矩相通,重利、重诺、重章法,只要价码公允、行事稳妥,少有办不成的交易。
可江南一地特殊,百年宗族根深蒂固,本土商行抱团排外,旧规桎梏深重,人情纠葛远胜商事本身,外来商户想要在此立足,难于登天。
姜元君端坐在窗前软榻上,指尖翻过记满密密麻麻的账本,眉眼沉静,脸上未见半分焦灼。
身侧的男子静静地坐着,垂眸看着手中的书,身姿清挺端稳。
他素来如此,从不干预她的商事布局,只安静相伴,看她凭一己心思手段,步步铺展自己的商业山河。
她要的从不是旁人施舍的坦途,而是亲手打拼、稳稳握在掌心的基业。
“无妨,细细说来,是何处卡住了。”姜元君抬眸,声线温稳。
掌柜定了定神,将连日来棘手的三处核心铺面困局,一一据实禀报。
此番预选的三处铺面,皆是江南地段顶尖的黄金点位,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临江主楼做高端绸缎总店,正街旺铺经营香料脂粉零售,临河大院用作仓储中转,三处若是尽数拿下,便可快速搭建起完整的经营体系,在江南稳稳扎根。
可三处绝佳铺面,偏偏遇上三桩无解的死局。
首当其冲,是运河边的临江三层主楼。
这铺面直面南北水运要道,商船络绎不绝,往来商旅云集,视野开阔,地势得天独厚,是整个江南最适合做高端织造总店的位置。
原铺屋主早有转手之意,双方私下早已谈妥价位,两相合意,只待立契交割。
可这铺面隶属本地陆氏宗族祖产。
族中几位长辈固守百年旧规,执念深重,一口咬定祖产不可外流他人之手。任凭掌柜数次登门拜访,备礼游说,层层加价,耗去近半月光阴,终究寸步未进。
陆氏族老态度强硬,不仅断然拒售,更是私下放话族中子弟,严禁与外来商户往来通商,刻意孤立打压,断绝一切周旋余地。
银钱利诱,在此地宗族颜面与祖制规矩面前,全然失效。
第二处,是城中心正街的临街旺铺。
此地地处闹市核心,人流鼎盛,车马络绎不绝,是开设香料、香膏、胭脂零售分铺的不二之选。
原店主嗜赌成性,负债累累,早已无力维系经营,一心只想脱手铺面,清偿债务。
看似是可遇不可求的捡漏之机,内里却藏着天大的烂摊子。
店主外债牵扯三方债主,银钱纠葛盘根错节,拖欠欠条、抵押契约层层叠加,早已闹上县衙,堆积如山的卷宗还而未决,铺面产权混乱不堪,归属模糊不清。
掌柜反复核查底细,深知其中利害纷乱,这般缠讼多年的产业,稍有不慎,接手便是满手烂账,深陷无尽官司纠纷,亏损事小,惹上官非便是大麻烦。
权衡利弊之下,他始终不敢贸然决断,只能暂且搁置。
最后一处,是临河大型仓储宅院。
院落宽敞干燥,通风避光,紧邻河道水运,极其适合囤放绸缎、香料、染料等贵重货品,是江南货品中转、备货仓储的绝佳据点。
可这片区域的优质仓储,早已被江南本土十二商行抱团垄断。
本地商户排外成性,自成联盟,把控全城大半仓储资源。
得知外来商行有意入驻拓铺,他们当即达成共识,集体封仓惜售、恶意抬价,但凡他们有意向的铺面,十二商行便联手竞价打压,言语嘲讽排挤,处处设绊。
掌柜几番接洽,皆被对方明里暗里挡回,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三处铺面,三桩困局。
宗族守旧不近利、官司缠身不敢碰、商行抱团强力排外。
桩桩件件,早已脱离普通商事议价的范畴,是他常年经营所学,无从破解的江南地头困局。
掌柜深深躬身,满心惭愧:“属下管账经营、调度伙计、议价售货尚可应付,可江南宗族人情、地头博弈、官司卷宗周旋、本土商行制衡,属下实在无能为力。这几桩事,只能劳烦东家亲自定夺。”
听完所有原委,姜元君缓缓合上卷宗,眼底清明透彻,已然洞悉江南商事的根本难处。
夜北溟此刻抬眸,目光清淡,一语点破核心症结:
“江南重族望、重人情、重旧规,不重蛮力。一味砸钱强攻,惹人抵触,落人口实,是最笨拙的法子。”
一语惊醒局中人。
北地经商,利字为先;江南立足,贵在权衡人心、拿捏利弊。
姜元君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完整布局。
她看向躬身等候的掌柜,语气笃定安稳:“账目文书、铺面资料你妥善保管即可,这些人情纠葛、地头困局,我来解决。”
往后许多个日夜,姜元君日日在外奔走。
或是去往乡野祠堂拜会族老,或是往返县衙翻阅卷宗,又或是游走街巷,多方打探各方人情利害。
江南五月的日头渐渐燥热,她常常一早出门,暮色沉沉方才归栈,一身风尘,难得安坐片刻。
她优先攻坚最难啃的陆氏宗族祖产困局。
摒弃了送礼加价的寻常套路,姜元君先行派人细细探查陆氏底细,摸清根源难处。
陆氏是本地传承百年的书香旧族,家风清正,最重文脉声望,奈何近年族中拮据,族学破败坍塌,桌椅器具残缺不全,寒门子弟无钱读书,祠堂年久失修,斑驳破败,族老耿耿于怀数年,却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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