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主上打算，如何？”

南宫翎和萧玦争斗阁里自然乐见。也许她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件事，南宫翎是如何得知万侯靳明日要来她宫中，好顺势为之。

而之前种种，南宫翎交代她的事，都与阁中要做之事影影重重，先手后手。

她原以为是蚌和渔翁的角色交互，阁里算计人心。可如今看来，南宫翎大概是早被打通关节却不自知的一枚棋子罢了。

“既是必死之局，当然只能以死破局。万侯靳死不足惜，却不能死在出使任上，死在宁都。清音你明日扮作我，挽弦你同我在暗处，逆行施针假死。”

假死之后，后续还有许多事要安排，万侯靳此人如何安置，如何设法瞒过阁里，她们推演了所有的细节，有些尚办之事，还要清音挽弦去做。

清音挽弦撤下后，夜间的拆髻卸妆是徵羽自己来的。发尾微结，角梳齿密一梳到底，生生扯断了几缕。殿窗便是这时候的动静，徵羽在铜镜里，瞧见的萧玦。

他步步靠近，到她身后，很自然拿过她手中的木梳，几乎没有痕迹地梳顺了发。他已经有一些日子没来了，“你今晚...”

“白日不是还有未竟之事。”

她的神情落在铜镜里，可被他瞧得一清二楚。他有意逗她，扶肩将她转向他，“怎么，今夜不方便？”

“今日你与万侯靳...燕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他没有马上应接她这话，而是浅浅地扣她入怀。烛火耀动，生了几分朦胧意，他嘴畔该是有笑，“纵是明日天塌下来，我今日便不食不寐，罔顾情念？”

她松怔了一点，仰头看他，他的眼神那样清亮，唇角翕动，“若真是明日天要下榻，我更该吃好睡好，养精蓄锐，过好今日不是。”

出神之际，他抱了她回榻上。他只是拥她入眠，并未其他。

他就在她身侧，触手可及。两个人的气息裹缠，不分你我。是她犯了大忌，她一个细作，对她明日要动手之人，何必惺惺生态。明日几方漩涡，她从中何为，他竟一句也不问她。也许他们都心知肚明，过了今夜，不会再有来日。

翌日，艳阳万里。

青天白日，一片光明。

早朝方散，天阶玉廊，各色官服穿插的官员，都瞧见了，急色往议事殿冲撞的宫人。琢磨着，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紧接着，天子及小众还未走的大臣，疾步往后宫方向去了。

宫人急禀，燕使万侯靳带着小队人马往彝澜宫去了。

万侯靳的人个个身手了得，彝澜宫值守的那些个根本不在话下。如此动静，殿内伺候的婢子吓得四散。而这主子似还未起，被吵着了，懵然半起了身子。幔帐之下，玲珑身姿，尽入万侯眼。

他抬了手，示意手下退出殿外等候。他大步进去，挑了帷幔，温香软怀，却在见到真容后，停了半刻。

这张脸算得上出挑。可，传闻说的谪仙之姿，他心里的那方脸，合不该是这番样子。

落差之下，眼前此人，显得不过泛泛。

于是便无了怜香惜玉之意，剑头锋芒，直抵了眼前人下颚，“看来宁朝是无美人了，司相女这般的，竟也吹嘘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被剑指脖颈了也不怵，“都道燕乃蛮夷之都，今日也算领教了。”

这话倒激得万侯眸色亮了几分，眼前人攀扯天人确实牵强，但跟地上的这些庸脂俗粉比起来，他也算是阅女无数，这容貌气度，也算佼佼。况，还有如此胆识。

他收了剑，俯身下来，换了指尖，轻抬她的下颚，“听说宁帝冷落司贵女很有些日子，让本使来疼疼你，如何？”

他眼里的势在必得还没完全铺展开，掌心一阵吃痛，随即蔓延四肢。一招擒拿，动弹不得。反身的那一下，他看到殿外他的人，全撂倒了。

帷幔轻浮，暗香涌动。针尖掠影，他听到一声‘主子’，那根刺向他的针生生停住了。

银针纤手，视线被牵引着往上，青纱覆面，面廓影影绰绰，那双眉眼，他才有几分反应及。

“主子，他的脉象不太对。”

按照计划，清音拿住她后，徵羽便要施针让他假死。眼下她暂收了针，覆手搭了他的脉，脉搏跳动的那瞬，她的瞳眸也随之微震。

她偏头的那下，两人对视。万侯靳在她的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以及，那眼神，似乎是悲悯。

让人忘却今夕何夕，是何境地。

按照脉象，他寿数将至，至多不过半个时辰。原来必死之局是这样，是否是攸宁早便预判了她的预判。他中毒少有月余，而她给萧赋的酒，提前掏耗了他。这怎么不算，终是她送的，最后一程。

命运的翻云覆雨手，不管是她还是他，在这分毫不差的算计里，逃不过她做了他这终结刽子手。

银针反手还是刺入了他的脑穴，“你命不久矣，有什么遗言吗？”

青纱浮动，美人开口，说的却是这样的话。万侯靳后觉，“你胡说什么？！”

不怪他有此恸问，他本人该是没有任何濒死之感的，“你中毒日久，推算至少三个月。应是掺着酒入口，纵情事则加速。你日日充沛，实则是提前支耗了你的寿元。”

他的瞳孔大震，想起前事种种，面上懊然，却不能劝服自己接受，“你休要离间，本使才不会...不会...”

他的话未能说完整，咳了一口鲜血出，斑斑点点，地面溅及幔帐。他的眼顷刻猩红，“你在针上做了什么手脚，快拔出去！”

“你与吟一阁谋事，当听说过吟一阁的阁主，擅医施针。这针能从阎王手里抢你半刻，你确定，要我收走？”

“你...你...”

“万侯一族在燕根深势大，遭人忌妒或是忌惮也该是常事。在燕自是不能动手，如今借着两朝建邦议和，万侯大人死在宁，既解决了心腹大患又有了出兵的理由，一箭双雕，死得其所。”

“......”

半刻钟后，萧玦赶来。有跟着来的朝臣在他示意下等在殿外。他进殿时，万侯倒在床边，地上血迹触目。徵羽就在他侧边站着，殿内无其他人。

在万籁俱寂中，两人的眼神交汇。她的眼眸如水无波，平静无事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