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参商》
廊外的雨落得绵密,漫山遍野皆是水声。
徐春凤听到这话时,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一片空白。
“……我的母亲?”
她口中的最后功课,他从未想过会是这两个久违又陌生的字眼。
“是。这封家书你写好后,封缄妥当,我会替你留存观中,无人会拆,直到你想要取回,或是寄出的那一日。”
“我爹娘……静慧大长公主和扶阳郡王……”徐春凤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的迟疑,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见的话,“都已逝世,我也可以寄吗……?”
“当然。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仰头看。”
“囹圄之上有青天……”
“往后纵使身在红尘,也要一年一封家书,岁岁不辍。九春,心之所至,便有来路,有归途。”
李观棋道,“会有那一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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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灯下展纸研墨,山风卷起夜雨的潮湿。
家书是什么,徐春凤这辈子也没写过这样的东西。
李观棋说此信由他亲笔封缄,观中无人会拆,他信。所以这相当于是一面纸鉴。
写出来的是家书,照见的是他自己。这是一封他写给自己的东西,日后也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师父不知道他的母亲尚在人世,所以他的家书,是真的可以寄给母亲。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还可以寄信。就像他知道山下有村落,再行数十里便是繁华玉京,他一直心生向往——但就仅限于此了。他走过的路,见过的天地,其实都依据师长传授,或者模仿那些既有存在的模板,教给他什么,他就是什么,他见到什么,就模仿什么,那些他没有学过的、见过的,他都不会去多想。他只能做他认知之内的事,且被动。
其实他可以写信,可以问询,可以惦念,问母亲是否安好。至少可以问,是弟弟,还是妹妹。
三年了,这个孩子应该都会走路了吧?
他第一次认真思索起某些从未触碰的可能。或许真有那一日,他能越过千山,能悄悄寄信给母亲。他是她的第一个儿子,她应当不会忘了他。
还有玉京之外的天地。他知道他是从北燕辗转跋涉千里而来,但这一路上究竟翻越了几重青山,途经了哪些州县,又看过了几处风物,他一片茫然。甚至他对北燕,他的家国,他的故土,全部记忆也只剩那座冰冷规矩的府邸。
而他对大南的所有认知,也只有青峰山和玉京。人们不是都说,国朝江山万里,疆土辽阔吗?可他此生驻足过的地方,都称不上百里,就是三处点。再加一个栖霞村,不能再多了。
徐春凤搁下笔,起身推窗见月,一轮清辉洒满潮湿庭阶,澄澈如水。
雨后山静,云深,清峰观的日子始终如水无波,静而慢,他亦开始领悟,本心清净,犹如水镜。明镜止水,无风起浪,无尘生翳。心有多宽,天地便有多宽。
他终于懂了,这为何是她为他设下的最后一课。
原来这真的是他的修行课。李观棋又把他看透了。心即宇宙的大道不难悟,难得是人总会被自己的来路与牵挂困住。道法再好,若无烟火人情打底,终究是空修、是虚悟。
于是徐春凤重新执起笔杆,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只化作了寥寥六字:一切安好,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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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天朗气清,山林清冽,是个适宜辞行远行的日子。
徐春凤一身轻便道袍,肩头背着素色行囊,他已向师父们告过别,此刻正在院中同一马一狗告别。
“小红,我先将你托付给师父。玉京城繁华,熙熙攘攘……你听不懂,就是虽然热闹,但也很挤。我不知晓平头百姓能否长街跑马,若贸然把你拉下山,入城登记、马匹管束条例登记……登记来登记去的,还要日日圈在那方寸街巷,肯定远不如山里自在。待我安顿好了,寻得一安稳住处,养得起你了,我再带你下山。”
小红已经长大了一些,阳光下鬃毛顺滑光亮,就更别提大黄了。
大黄如今已经是一只地地道道的肥狗了,不肥在外,而肥在内,敦实非常。
“至于大黄嘛,也是同一个道理。我此番下山是历练,历练是要吃苦的,吃苦立身,我还肩负着任务呢。”徐春凤掂了掂肩头的行囊,布料沉甸甸的压着肩头,“这包里装得可不单单是我的衣物细软,还有师父交付给太后娘娘的丹药,也算重中之重的要事,不能马虎。”
“我打算送了药就立马离开,但在想太后娘娘会不会要我住在宫里,那我到时可该怎么拒绝啊。你们有没有童年噩梦?那皇宫就是我的童年噩梦,我是肯定不可能住的。师父给了我乌衣巷的钥匙,我白得个落脚地,听闻玉京租房落脚门道繁多,处处是坑,我毫无经验铁定要被坑……总之这一趟绝不轻松,我虽带够了银两,估计只顾得上自己。玉京又人流繁杂、街巷纵横,小红认家,我不担心,大黄你跑丢了怎么办?所以最好,你们都留在观中,也可以彼此作伴。”
一人一马一狗,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仿佛它们全然能听懂似的。
说罢,徐春凤背起行囊,正式踏上了下山路。
脚步刚动,阿黄立刻摇着尾巴跟上了,一直把他送到了观门前。徐春凤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要下山了。”
阿黄还是跟着他,就像一人一狗从前那样。
“难道你也要跟我下山不成?”
阿黄尾巴摇得欢快,一人一狗对视,它甚至先“哒哒哒”下了几步青石阶,随即稳稳驻足,回头等他。
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它又来来回回在阶上折返,狗爪的步声踩在青石上,轻轻的,笃笃的,一遍又一遍示意他前行。
于是徐春凤从怀中取出随身草册,撕下一页,用炭笔写了句“阿黄我带下山了勿挂”,找了块石头压住,相当突兀的立在观门口,把一石一条,就这么留给了他的师父们。
一人一狗,正式下山。
山中清修三载,晨伴松雾诵经,暮随山月打坐,如今还是头一回,自己下山。
下山时这也不舍,那也得带,道长们都有相赠之物,总不好厚此薄彼,再加上保平安吉祥的护身宝玉、山鬼花钱、桃木牌等等,因此,他浑身上下挂得满满当当,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胸前是行囊,背后是药篓,像一匹驮满杂货的毛驴。
阿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下山,兴奋得像条狗一样,撒欢奔跃,时不时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一拱他,意思很明白——掉点东西下来,掉点东西下来。
徐春凤的意思也很明白:没有东西,更没有吃的。
循历年旧例,下山第一桩事,便是先去往栖霞村。
第一次独自一人来时没经验,村民们见了他的打扮便知是清峰观的,人人争相馈赠瓜果杂粮、针线绣囊,他被围得水泄不通,怀中、臂弯、背篓里全被塞满了东西,大包小包的差点把他爬昏在三百六十级台阶上;每一处供人歇息的缓步平台,他把能摆的瓜果点心都摆上去了,才没累死在半道。香客们还以为是道观布施的福利。
此后他就只收衣物和小挂件了,轻便耐用,也好携带,免去诸多累赘。
而如今距他上一次来,又是一年光阴过去了。山中岁月寂静无声,山下人间却悄悄更迭。
从前道长们挨家挨户为村民施药祛疾,他跟在后面,一家一家的认门。三年过去,方嫂子家换了新瓦,院内种了新树,绿意盎然;老王家还是老样子,木门常虚掩着,透出与药草有关的一切气味与声响;还有村东头的几户人家,他们是村里的劳动楷模,劳动就是为了基建,去年已修了白墙黑瓦,院中绿庭满植,颇具大户风范,今年又新栽了几颗枣树,嫩弱的树苗尚未扎根稳固,几根细竹竿四方撑着,护着这一点新生绿意——说不定明年来,就能买上几斤鲜枣,枣糕等一系列枣作物也会应运而生。
村里的那些老家伙们,他也还认得。显然他的年纪正处于被一众老人视作自家孙辈,纵容他嬉闹随性,作为受宠孙辈,他可以不尊老,跟老人们打成一片。其中有一个老伯也姓王,他只是记住了他的名字,王伯就总是念着他,坐在老槐树下,指着他跟旁边的老人笑着说:这孩子记性好。
栖霞村的老人们太多了,岁岁年年守着一方村落,不见更迭。让他感觉到,老人的生命是不流动的。
他无论哪一年,哪一季,哪一月过去,总能看见他们每逢日头正好,坐在那棵老槐下的石头上晒太阳,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穿着同样的粗布衣衫,甚至做着同样的事。三年前是午后未时晒太阳,三年后还是。所以在他们面前,他好像总还是那个九岁的愚蠢小孩。
不过他现在就学得非常聪明了,不穿道袍,不梳大光明发髻,入村直奔老王家,来去都不留下一点踪影,神秘非常。
且此番下山,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阿黄,这一路他一点都不觉得枯燥。清风穿林,枝叶轻响,一人一狗走在山道上,他背着行囊,阿黄要么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脚边,要么先行探路,逢弯道会等他,遇岔路会回头看他,他示意哪边,它就立马去哪边。
他第一次觉得阿黄上天派下来拯救他的,是他的福狗。人家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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