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取金枝(强取豪夺)》
约莫喝了殷叙煎的药几天,令妍的病就渐渐好了。
活蹦乱跳后,令妍就迫不及待来到皇帝驻跸的积翠园,和皇帝说想要回燕京了。皇帝却有些心不在焉的,随口敷衍了几句,就让她回去。
令妍虽然任性,却也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和父亲耍脾气,什么时候不能。她有些失望,又不想马上离开,就问道:“阿父,要女儿给您跳舞吗?”
皇帝疼爱地看着女儿,摸了摸她柔软的乌发:“你病还没好全呢,跳什么舞?等回了燕京,再跳给朕和你母妃看吧。”
提起母妃,令妍高兴了。皇帝看着她满脸孩气的神情,摇了摇头,令贴身内侍崔仲文送公主回去。令妍原本还想说些傻话哄父皇开心,只能作罢。她走出水榭,碧澄澄的池水泛着碎金般的波光,水汽与池畔牡丹的幽香一齐吹过令妍的脸庞。
令妍走得慢慢的,午后的日光明亮,炽烈,金灿灿,在曲桥洒下澄黄温热的光斑。令妍踩着日光走出曲桥,廊下导水作渠,淙淙有声。但吸引令妍目光的不是水声,而是几个由远及近的轻盈脚步声。
令妍停下,花间小阁里徐徐走出几个窈窕纤柔的女子。她们穿着窄袖罗衫,腰间束一条鹅黄色长裙,个个都生面如桃花,楚楚动人。迎面碰上令妍,她们俱是愣了愣,崔仲文出言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见过长乐公主。”
几女面面相觑,忙不迭地跪下了,令妍没理她们,直接离开。走出积翠园,崔仲文告退后,令妍才闷闷不乐地和侍女说:“阿父原先说等我病好了就回去的,现在不回去,是因为刚刚那些人吗?”
青蓉和素樱对视一眼,不敢说话。最后还是青蓉开口了:“怎么会呢?陛下许是有什么要事吧……听府里的下人说,外头最近不太太平呢。”
不太太平?令妍不明白这些。她在燕京宫中长大,所见所历无一不是堆金积玉,歌舞升平。她以为大晅所有的地界都是这样的。这四个字只是在她的脑中一闪而过,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那些她不知道的血与火都离她太远了。
回到寝殿,令妍就说要练舞,她心绪不佳的时候总是靠练舞来排解。青蓉和素樱指点着侍女把衣裙取出,上上下下五六个人围着令妍转。
令妍换上窄袖短襦和高腰长裙,她舒展了下双臂,随着她的动作,手腕上束着的柔软绸带勾连起裙摆,层层罗裙散开,似碧色的溪水在月下流淌。令妍满意了,这才一个人走进了舞殿。她练舞的时候不想有太多人服侍。
长乐公主善舞,天下皆知。当初在接到皇帝要巡幸晋州的旨意,殷家准备修筑新园,就特意在公主的清漪园增建一个奢美的舞殿。殿堂进深三丈有余,四角悬挂帷幔,令妍在舞筵①翩翩起舞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穹顶富丽的金莲花藻井。
十二个错金博山炉终日不熄,焚着苏合香与沉香。香气随着令妍的舞姿流转,丝丝缕缕,如梦如幻,这和燕京宫中相似的气味,让令妍有了一种回到燕京的感觉。
期间素樱来给公主倒了一次温水,公主正在金枝灯下舞姿翩跹,没有注意到她。她悄声走到更深处,给香炉逐一添香。公主在蚕丝般的烟气中旋转,裙摆如同一朵倒开的水花,袖缘上的金线在烛光里时明时灭,像溪面跳动的碎金。素樱看了一会,悄悄退出去了。
令妍时跳时停,一直练到黄昏到来,红日将沉。她上前几步,把帷幔拉开,窗扉泄入蒲桃酒②般紫红的光,把龙骨木地板染成薄纱般的紫色。令妍看了一会,没有去到墙边的软榻,而是直接抱膝坐在了地板上。昏光一寸寸浸过她的身体,她在这一刻什么都没想。
殿门被轻轻推开,令妍没有回头去看。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令妍抬起头,青蓉温柔的脸庞出现在她眼前。“殿下,”她说,“该用晚膳了。”
令妍的声音闷闷的:“不想吃。”
青蓉的声音顿了一顿:“您是想念贵妃了吗?”
“嗯。”令妍乖乖地点头,“我想母妃,也想我的和欢殿了。阿父之前明明说了等我病好了就回去。”她说到最后,又不开心起来了。
青蓉像大姐姐般摸了摸她的发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她,令妍在她的陪伴下,心情渐渐好一些了。
“去用膳罢?”青蓉说,“不吃东西的话,殿下明天连跳舞的力气都没有了。”
“才不会。”令妍嘴上说着,还是站起身来了。青蓉陪着她走出舞殿,在她们身后,长窗外的紫色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深蓝的海倒扣在天幕上。
……
公主这几日食欲不佳的消息,自然传到了殷府的主人,晋国公殷峤的耳中。
一个早上,晋国公来到殷夫人的楼阁。楼阁临水而立,绿窗半起,晋国公远远就看到殷夫人在在水榭里喂鱼,不禁微感奇怪,殷夫人多愁多思,终日闷在楼阁里,很少有这样的兴致,他询问左右,小厮回答:“三郎君今晨来请安,陪了夫人很久,还侍奉夫人用了早膳。”
原来是三郎来陪过她了。晋国公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走到水榭,殷夫人看到了他,起身,微微低头,就当做见礼了。她皎美的面庞在碧绿的湖水与垂柳中更添几分哀愁,晋国公对着她这张愁面多年,早已习惯,没有关心她,而是直入主题。
“清漪园那边,你知不知道?”
殷夫人微微点头:“下人第一时间就禀告了妾,妾自然知道,前几日就仔细吩咐厨下了,连菜色都是妾亲自过目选定的。”
晋国公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公主爱舞,你就没有叫家里的优伎去讨公主欢心吗?”
“妾昨日便叫了,”殷夫人的口吻淡淡的,“可殿下说她们跳得粗手粗脚的,给赶出来了。”
晋国公听了,想了半晌,道:“既然如此,便叫上三娘,四娘这几个和殿下年龄相仿的,每日去陪殿下说说话。特别是三娘,殿下在落水生病前,不和她处得挺好的吗?”
殷夫人没有女儿,只有殷叙这一个儿子,可她也不愿让庶女去伺候那个难伺候的公主。她蹙了蹙眉,道:“公主而已,又不是陛下,国公何必要这么上心?应该就是因为这几天天气热了,公主没有胃口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你懂什么!”晋国公斥她,“前些日子,陛下一直琢磨着要派度支使来河东核查账目,我花了多少功夫,才叫陛下移了心思,陛下现下满心满眼都是那几个新献上去的美人,心绪极佳。虽然清漪园的事是小事,但陛下宠爱公主,万一他哪天问起,觉得我们怠慢了公主,该如何是好?”
“怠慢?我们哪里怠慢她了?”殷夫人忍不住道,“你看看你儿子,都……”
殷夫人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晋国公打断了,“这有什么?三郎一个男儿,何至于就因为公主受委屈了?他随军历练时,又什么苦没吃过?不过跪一会,站一会,有什么?”
殷夫人冷下脸,不说话了。
见她这副摸样,晋国公也懒得同她言语了。他和妻子从来都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他冷声命令道:“一会你就把三娘,四娘叫来,嘱咐她们明儿都到清漪园去,知道吗?”
殷夫人硬梆梆地说:“是。”
晋国公哼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殷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把鱼食一下子扔进湖里,惹来鱼群踊跃争食。
……
第二日令妍刚练完舞,素樱就和她说,殷家三娘子,四娘子来了。
怎么忽然来了?令妍莫名其妙,素樱说:“殷三娘说来和您赔罪呢,那天您落水……”
“够了!”令妍打断她,闹了个大红脸,她不想再被提醒自己那天做的蠢事了。她原本不想见,但现在病好了,折腾不了她们哥哥了,闹腾下妹妹也不错,这日子也是够无聊的了!她懒懒地摇着扇子,心不在焉地说:“让她们进来吧。”
素樱说是,退下了。令妍百般聊赖地看着窗外,眼睛里看的是晋州的天,心里却在想着燕京。没看多久,殷家两姐妹就进来了。
走在前头的是令妍比较熟悉的,鹅蛋脸,大眼睛,殷三娘,后头那个陌生些,脸尖尖的,体态似乎更活泼,是殷四娘。
令妍没等她们行礼,就抬下巴示意她们坐下,两人都坐下了,只是都有些小心翼翼的。令妍不说话,只淡淡地抚了抚罗裙,随手将一柄纨扇搁在案上,看她们。殷三娘第一个开口了:“殿下气色很好呢,想来这病是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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