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商迟鹤的话比之前多了不少。接黎昭夏放学的时候，他会问一句“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

对方跑来分享图画书，他会陪她一起看，偶尔纠正她读错的字。

自己遇到趣事的时候，也偶尔同黎昭夏讲，尽管这种情况少之又少。

除此之外，商迟鹤跟赵靳也多了一些话，渐渐展开心扉。赵靳看着这一变化，打心底里高兴。

转眼到了春天，乡镇的花开遍地，空气里漫着淡淡的花香和青草的气味。

周六傍晚，黎昭夏在小虎家玩。

小虎家养了好几头羊，每天他都要把羊赶到村外的草地上吃草。养得时间久，羊群识得家，每到傍晚它们会沿着巷子走回来。

福宝也跟着他们一起在巷子里跑前跑后。

帮小虎把最后几只羊赶进圈里后，黎昭夏朝他挥手：“我回家啦，下次赶羊喊我。”

“好。”小虎应一声。

“夏儿下回见。”飞飞从家里跑出来，目送着黎昭夏走远。

黎昭夏从巷口出来，又半路拐去对面小树林找邹奶奶。

邹田是钟素英的好姊妹，为人和气，子女都在身边，每回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拿来给钟素英分享。

一众长辈里头，黎昭夏最爱去邹田家串门。

在和邹奶奶聊完天后，她路过槐树林，看见几个妇人坐在树下嗑瓜子。

春日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泥土地面上。

“我听说赵靳她儿子在学校成绩好得很，说不准市一中都能考上呢。”其中的一个妇人说。

“成绩再好有什么用，不还是扫把星转世。他一来，爷爷跟爸爸都死了。

他妈还因为他回来了，外头那么好的工作都不要了，全是为了他。”嘴角长着一颗大痦子的妇人扯着嗓子说。

“可不是么。要不是他，他妈还在外面挣大钱呢。”有人附和道。

黎昭夏脚步慢下来，站在林子边上听了一会儿。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往回跑，绕了个圈子，跑进邹田家的院子里，顺着梯子爬上墙头。

正在院子里晒被单的邹田看到黎昭夏又折返回来，颇为惊奇。

还没等她开口，就看到小女孩噔噔噔地爬上比她高一米多的梯子，吓得她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赶过来给她扶稳梯子，在身后护着她。

“小心点啊，乖乖。”

黎昭夏从兜里掏出弹弓，出声看向邹田，“奶奶，您给我块小石子。”

邹田在地上看一圈，院子里石子倒没有，前些天给小鸡仔砌屋子的硬土块还留有一些。

她从地上捡了一块硬土块递给墙头的小女孩。

黎昭夏接过，眯起一只眼，瞄准痦子妇人。

嗖！

土块擦着妇人的耳朵飞过去，啪地砸在身后的土墙上，溅起一小撮灰。

“哎哟。”痦子妇人被这一示威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撒落一地。

“谁？哪个泼猴做的？”她凶巴巴地瞪眼环顾四周。

没人应声，只剩林子里的鸟鸣和风声。

其余的几个妇人面面相觑，“不说了不说了，今个真扫兴，走了。”

痦子妇人骂骂咧咧地拾起地上的瓜子，离开林子。

见人散去，黎昭夏才收起弹弓作罢，顺着梯子爬下来，在还有三个台阶的时候，一跃而下。

“乖乖，慢点下来。”这一举动把邹田吓一大跳。

她边絮叨着边把黎昭夏浑身上下检查了遍，看有没有磕碰到哪里。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万一没踩稳摔倒了怎么办？”

“不会的，奶奶，我弹弓很稳的……诶？”还以为邹奶奶在怪她乱拿弹弓射人，等听清邹田说的话，黎昭夏眨眼“诶”了一声。

“你现在还小，要一节节下梯子，知道吗？”邹田在确认黎昭夏没磕着碰着，才松开她的手。

“邹奶奶，您可别跟我外婆说。”黎昭夏抱住邹田，撒娇地把脸埋进她怀里蹭了蹭。

“好好好，要奶奶和你一起瞒着你外婆是不是。”邹田屈指刮她鼻尖，“奶奶不跟你外婆说。”

“还有赵姨和阿鹤哥哥也不要说。”

“你告诉奶奶，为什么也不告诉他们两个。”邹田把小女孩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慈爱地问。

“恶语伤人心。”黎昭夏晃着手里的弹弓，“我怕赵姨和哥哥听到会难过。”

林子的斑鸠扑扇着翅膀停在院子里，咕咕地歪头看向院内的人。

听到这个回答的邹田心里一软，对这个老姊妹家的小外甥女越发喜欢。

“奶奶不说。”

临走前，邹田给黎昭夏装了一小筐草莓。

“夏儿，记得再来找奶奶玩。”邹田笑眯眯地挥手同黎昭夏告别。

“我会哒，奶奶再见。”

回到家，黎昭夏举着草莓让钟素英看。“外婆你看，是邹奶奶给我哒。”

“又去找邹奶奶唠嗑去了？”钟素英笑着看她跑红的脸，“小脸跑得通红。”

她视线落在黎昭夏鼓囊囊的裤兜上。“兜里装的什么？”

“没什么啦。”黎昭夏捂住口袋里的弹弓，把草莓递给钟素英，一溜烟跑回屋里，木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草莓又大又红，钟素英用面粉洗了几颗，放在瓷碗里给黎昭夏。

“好甜。”

黎昭夏咬下一口草莓尖尖，香甜的果肉在舌尖和上颚之间碾碎，浓烈的甜味混着一点点酸，从舌尖漫开。

“外婆快尝尝，邹奶奶家好厉害，能把草莓种得又大又甜。”她踮起脚尖，把一颗草莓送到钟素英嘴边。

黎昭夏对许多在大人看来只是基本功的事情都报以崇拜。

会做各式各样糕点的钟素英、家里做草莓种植大棚的邹田、镇口马大叔家卖鱼杀鱼的闺女……

哪怕只是辨别庄稼，这在庄稼人看来如同呼吸般基本的常识，黎昭夏也觉得无比厉害。

每次经过镇口，她都一脸崇拜地看向杀鱼的马岚。小姑娘二十出头，雷厉风行地剃着鱼鳞，手起刀落，鱼鳞飞溅，黎昭夏看得眼睛都不眨。

钟素英就着黎昭夏举起的草莓咬下：“真甜。

玩去吧，外婆要备明天的食材了。”

“好。”黎昭夏捧着草莓碗跑去后院，特意挑了一个大草莓，去掉草莓叶，喂给正抱着蹴鞠玩的福宝。

一见到草莓，福宝立刻板正地坐起来，前爪按捺不住地在原地拍打，尾巴摇来摇去，眼睛满是希冀的看向小主人。

“福宝，张嘴。”

福宝张嘴，草莓稳稳进嘴里。

“汪~”

好吃好吃。

心满意足的福宝在地上打个滚，肚皮朝天，四只爪子在空中蹬了几下后，又翻过身来，把脑袋往黎昭夏小腿上拱。

“好啦好啦，我要给哥哥送一些，让哥哥和赵姨也尝到甜草莓。”

黎昭夏捧着还剩小半筐的草莓，哒哒哒地跑到隔壁宅子。

跟赵靳问过好后，她又去商迟鹤的房间。

里屋的门虚掩着，商迟鹤正伏在桌边做数学题，铅笔夹在指间，手腕下压着的草稿纸上写满算式。

他盯着最后一道应用题思考，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一个小脑袋从他臂弯探进来，“阿鹤哥哥，吃草莓么？”

小女孩弯着明亮的眼眸，手里捧着玻璃碗，碗里是洗好的草莓。

商迟鹤手一抖，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

他呼出一口气，食指点黎昭夏的额头，轻轻往后点一下：

“你要吓死你哥吗？”

意识到有些冒失的黎昭夏憨然一笑，腮帮子鼓了鼓：“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商迟鹤接过碗，在黎昭夏期待的眼神中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汁水在口腔爆开的瞬间，他眉头不可察地一挑。

“好吃么，哥哥。”黎昭夏问。

商迟鹤点头，起身揉揉她脑袋，“嗯。”

他走到书柜旁，从中抽出一本动物科普书，书封面上印着一只展翅翱翔的老鹰。

“学校发的杂志，你先看着。等我写完作业，送你回家。”

虽然不懂为什么两家离得这么近还要送她回家，但在看到新课外书的一瞬间，黎昭夏“哇”一声，疑问全抛到脑后。

她趴到木床上，仔仔细细地一页一页地翻看，津津有味地看着。

不一会儿，商迟鹤写完作业，把铅笔放回笔筒，收拾整洁桌面，起身活动一下脖颈后，转身看向趴在床上的人。

自打他发现黎昭夏对有关动物的书籍很感兴趣，学校在发放公益性课外书时，他专门选取与动物有关的书籍。

“走吧，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黎昭夏把自己不小心压到的书页捋平，从床上爬起来，拉着商迟鹤的衣袖，仰头问：

“哥哥，这书我可以带回家看吗？”

商迟鹤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拒绝：“不行。”

“好吧。”黎昭夏有些小失落地低下头，把书放回书桌。

见女孩这副模样，商迟鹤又补充一句：“你想看的时候来找我，不就能看到了吗？”

黎昭夏歪头“唔”一声，想了想：“对诶。”

商迟鹤拉过她的手，往外走。镇子里一到晚上路就很暗，隔四五百米才能看到一盏路灯。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黎昭夏低头踩他的影子，踩一下，跳一步再踩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走在斜前方的商迟鹤见她玩踩影子玩得开心，放慢脚步，慢慢地走着，时不时侧头看她身后一眼，确保没有心怀不轨的人靠近。

走到钟素英家门口，黎昭夏松开手：

“阿鹤哥哥，我到家啦，你回去路上慢一点哦。”

“我看着你进去。”

黎昭夏走进大门，在关门的时候又探出半张脸。“明天见。”

“明天见。”

盛夏如约而至，稻香翻腾。稻田里稻穗低垂，风一吹，整片田野都在动。

黎昭夏吃完晚饭就往赵靳家跑，跑到门口，两手拢在嘴边，高兴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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