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她又杀疯了》
江同舒亲自挑选了五百精锐,脱下重甲,换上了便于隐没黑暗的夜行衣。
丑时一至,五百号人悄无声息从军营西门鱼贯而出,巧妙地避开了东坎人的眼线。
夜黑风高,林中一片寂声,只有偶尔被风掠过的枝叶发出细微沙沙声响,仔细一听,还有重重人影在暗林中穿行发出的窸窣声,衣袂被清风卷起,身影极快。
在距离东坎营地三里外的密林边缘,江同舒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伏低。
出发之前,她便已派人摸清了东坎的营地布防与巡夜时间,子时换岗,寅时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再加上这几日他们连日胜仗,心中早已对扬州守军懈怠,这个时候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粮仓的位置她也早已知晓,就在营内东北角,西南角,西北角各三处。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对着西南角的粮仓,西南门距离主帐最远,布防疏漏,从这最好下手。
江同舒朝后,眼神一动,五十名黑衣人伏身分别从两侧出击,趁东坎巡哨换岗的间隙从腰间取出飞钩,钩索无声没入营墙,借力翻越。
借着夜行衣的隐秘,那些人如鬼魅般蹲守在暗处,等换岗士兵一落位,再从暗处现身,手起刀落,精准快速的割断哨兵咽喉。
血未溅出,尸身已瘫软倒地。
等将守岗士兵尽数清理干净,才有一人起身举刀示意。
江同舒抬手示下,所有黑衣人全数攀上飞钩翻入营墙。
为了不打草惊蛇,江同舒命手底下的人换上东坎士兵的衣甲,兵分三路。
东坎人怎么烧的扬州城的粮仓,他们就怎么烧回去。
兵分三路,一路上遇到东坎散兵驻巡便悄无声息抹杀,再换上他们的衣甲,混入其中,一路巡至粮仓处。
率先起火的是西南角,为了烧绝,他们将火油尽数倒入粮仓,火折一扔,明火照空,烈焰霎时吞噬了里边的一切。
火烧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们立马撤离,混进了来救火的东坎兵卒里,竟没人察觉出异样。
接下来就是西北角,最后是东北角。
这火来势汹汹,来的很不寻常,浓烟腾空没入夜空,在极致的黑暗里添上了一道道白色的烟雾。
三处军营距离中军帐不算近,但浓烟滚滚,刺鼻的焦糊味随着风漫进了帐内,外头士兵的呼喊声在寂默的夜里愈发突兀。
“来人!来人!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帐内传来一道暴喝声,赫然是东坎主帅——长顺王
帐内一片旖旎,榻上长顺王赤裸着上身,身高八尺,身形如虎如熊,只着了一条亵裤,里头还有一位衣衫不整的女子,正蜷缩在角落,显然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人呢!”长顺王厉喝的声音再次从帐内响起。
帐内被掀开一角,一名士卒低着头弓着背走进来,如实道,“王爷,咱们的粮仓被烧了。”
“烧了?”长顺王一把推开身侧缠上来的女子,起身上前欲抓那名士兵的衣领。
下一刻,脖颈处泛起一阵凉意,肌肤与银刃相触,没有丝毫犹豫,刀锋果断刺入咽喉,血液迸溅,洒了面前人半张脸。
榻上的女人哪见过这种场面,捂嘴就要尖叫,但被江同舒一个冷眼扫了过去,食指竖起抵在唇边,轻‘嘘’了一声。
示意她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引来更多守卫,连她一起杀。
女子瞳孔睁大,明白了她的意思,颤抖着点了点头,不敢再出声。
来不及多想,江同舒蹲下迅速将尸体的一截手指割了下来,随后从怀里扯出一块黑布将断指放好。
做完这一切,江同舒掀帘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了帐中。
穿云箭一声出,其余人趁着军中混乱赶至原先的西南角以最快的速度离去。
等事情结束,天光早已大亮,而主帅暴毙于帐中,又从其他地方搜出了东坎守兵的尸首,明白这全是元景的诡计时已经都来不及了。
这个时候他们早已身处扬州军营。
张将军听着手底下人的汇报,又看了看桌案上被黑布包的严实的断指,眼前的江同舒还是昨晚那身行头,眉毛旁还沾了些点点血迹。
东坎大营,主帅被杀,粮草被烧毁至一半,听说那东坎的副将怀疑营中有通敌之人,一怒下连杀好几名校尉,损失惨重,军心溃散。
“做的好。”良久,张将军才开口。
这下他终于明白眼前这小子,当真是天生的将才。
“做的好,做的非常好,江书,此次你的功劳最大。”张将军走上前,垂目盯着她。
“可想要什么赏?”
眉骨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像一道暗红色的痕。
江同舒不卑不亢,说,“末将不想要什么赏,只要能为元景百姓出一份力便足矣。”
张将军凝视片刻,忽而朗声大笑,“好!少年人有志向是好事。”
他放平了笑声,道,“昨夜你也辛苦了,今日就好好休整一番。”
“是。”江同舒垂首应声,刚转身欲离,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天地都在旋转。
她脚步踉跄了几步,用力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更强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
下一秒毫无征兆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还好何副将眼疾手快拉住了她,才没让她摔了下去。
何副将扶着她的后肩,才惊觉手掌心一片湿润,摊开看,手心沾上了鲜红的血迹还隐约泛着黑,血还是温热的说明她的伤口一直在流血。
血中带黑,有毒!
何副将意识到这件事,回头看向将军。
张将军自然也是看见了他掌心的血,脸色骤沉:“快送到温军医那!”
不敢耽搁,何副将立刻打横抱起江同舒就冲出了帐外,直奔温娩帐内。
曦光和风,大雁掠过营帐顶檐飞越漠沙,长河落日高挂于枝,耳边羌笛声幽幽入耳。
她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父亲还未战死,母亲也还康健的活着,低头看手里还牵着平幼。
一家四口还和以前一样平淡却幸福。
“平嘉,以后长大了你是想做文官还是武官?”江父立在她面前,低头问她。
那个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江同舒倒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番,随后仰起小脸,跟父亲说,“文官吧,武官太累了,我可不想吃苦。”
江父闻言,也不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这丫头,就是不想吃苦,还不都是你娘惯出来的。”
这个时候江母才从针线里抬起头,笑脸吟吟,温婉尔雅,“咱们平嘉生下来不就是为了享福吗?哪用得着去吃苦。”
“就是就是。”江同舒连忙应和。
“好好好,倒是我的不是了。”江父笑呵呵道。
彼时江家算不上大富大贵,可日子却比一般人好过得多。
她有学堂读,还是上京城最好的学堂。
父母恩爱,姐妹和睦,在这个生儿为重的时代,她和平幼都是爹娘的掌上明珠,纵使旁人都在劝爹娘再生一个儿子的时候,都被江父严词拒绝。
说有她和平幼两个爱女足矣。
说完别人都啧啧称奇离开,有的说江父傻没有儿子谁给他养老?
有的却艳羡江母嫁了个好人家,夫君疼爱,女儿可爱。
额间传来湿润,再到脸庞,她睫毛轻颤,嘴里不断呢喃。
“爹.....娘.....”
温娩捏着浸湿的帕子,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血也止住了,偏偏发起了高烧人到现在还没醒。
她蹙眉瞧着榻上的人,眉眼清秀,小又挺的鼻梁此刻不断冒着汗,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短促而急。
温娩伸出手,想要探一探她的额温,指尖还没触碰到。
榻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惊得温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江同舒的眼神在看见温娩的那刻,精神才松了下来,她挣扎的想要起身,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怎样都起不来。
温娩见状立马上前扶住她的臂膀,托着她后背靠坐了起来。
随即递了杯茶水给她。
江同舒接过,轻声道了声谢。
茶水不烫,是温的,温热的茶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像是一片贫瘠的沙漠终遇甘霖,浸透了每一寸裂土。
江同舒昏了这么久,是真的渴到了,一口气将茶水一饮而尽。
她将茶盏搁在了一旁,回头看向温娩,问道,“我昏了多久?”
温娩一五一十告知她,“你昏了两日两夜,那伤口处有毒,索性毒性不强发现的早,解了毒之后你就发了高烧,现在才起。”
江同舒愕然,原以为最多不过昏迷一日,没成想竟是两日两夜。
那这几日应当都是温娩在照料她了。
“多谢温医女。”江同舒声音温和向她道谢。
以往这个时候总要调侃她几句的温娩,此时却沉默不言。
江同舒见状,疑惑出声,“温医女你怎么了?”
温娩抿唇,神情严肃,蹙眉看着她,“江书,你是女儿身。”
不是疑问,是肯定。
“是。”江同舒承认的干脆。
温娩深吸一口气,“你怎么不问问我如何知晓的?”
她看向外头,春日时节,萌芽初生,最是好时光。
“我身上的伤是温医女包扎的,我想你应该是这个时候知道的。”
温娩盯着她,良久,才道,“你就不怕我告诉将军?”
江同舒回眸,眼底盛满了光晕,“我信你。”
她们二人相识许久,情分依旧,她信温娩。
“如果温医女真告诉了将军,我怕现在也不可能还活着在这跟你说话吧。”江同舒半开玩笑道。
温娩也被她逗乐,正了正神色,“你放心吧,还好何副将先把你送到我这,你是女儿身的事只有我知晓,其他人都不知道。不过....”
她说话一顿,“你还真是胆子大,这是欺君之罪,可是要被杀头的。”
江同舒莞尔一笑,没有再说话。
两人都在庆幸这个秘密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却没发现被风带动的帘角。
徐回走在营地,脑子里不断回想起方才二人的谈话。
他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不可置信再到抓住江同舒把柄的势在必得。
他向来看不惯江书那番狂妄的做派,如今可算是给他抓住了机会。
只是没想到他竟是个女子。
他竟然被一个臭丫头压了这么多年,真是可笑。
想着,徐回攥紧拳头,眼里满是不甘,忽而又笑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马上江书就完了。
一想到江书的下场,徐回心里顿时畅快了不少,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快步走向了中军帐。
外头的兵卒步履匆匆,但眉宇间喜气洋洋,不再是先前那副仇深似海的怨恨样子。
温娩给江同舒做了最后的检查,确认她身子已无大碍之后便离开了营帐。
为了让她安心养伤,陈生也搬了出去。
自打江同舒被擢升为军侯,就不必再跟十几个人挤在一个营帐,可以两个人住一个帐子。
她受到陈生多番照拂,自然是带上了他一起。
温娩刚走出去,就被一名将士叫住了。
“温医女,将军唤你。”
“我知道了。”温娩应了下来,还以为是张将军唤她过去询问江书的伤势如何,便没多想,轻步走向了中军帐。
江同舒靠在床头,除了温娩便再也没人来寻过她,自然也不清楚外头发生了什么。
帐外春阳斜照,风过境迁,外头整齐肃穆的脚踏声由近及远,踏过了最后一处料峭生机。
没多久,外头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江军侯,将军唤您过去。”
江同舒有些疑惑,但还是拢了拢身上的外袍,朝外头喊道,“我马上过去。”
中军帐内,张将军背对帐门,负手而立。
徐回站在下侧,温娩跪坐在地,低垂着头,衣摆铺散在地。
江同舒一进来,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脚步一顿,身后的帘子落了下来,目光扫过徐回面上挂着那副不怀好意的笑,最后停在了温娩抬眼瞧她时眼底的惊慌。
心底隐隐有了些猜测。
“将军,您唤末将前来有何要事?”江同舒平静出声。
张将军背在身后的双拳缓缓紧握,青筋暴起,他转过身,仔细看着底下那人的神情。
少年眉目疏朗,黑亮的眸子平淡如后山的清湖,恍如一颗石子落下也不过泛起一丝微不可见的涟漪。
虽身负重伤,身姿却挺拔如松,唇色还带着一抹苍白,依旧无法掩盖他身上的少年风发。
“江书,你可知罪?”张将军声音很沉很重如惊涛拍岸。
面对这位教导自己多年的恩师,同样也是自己最敬重的上级,她在看见温娩时已经料想到了。
她垂眸不语,长密的睫羽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张将军深吸一口,闭上眼,有些恨铁不成钢却又带着不忍,“你知不知道,女扮男装参军乃欺君之罪!罪不可赦!”
一句话,粉碎了她心头还藏有的最后一丝侥幸。
“末将明白也认罪。”江同舒眼皮抬起,那双眸子清亮如初,没有半分慌张和畏惧。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平静的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江书。”张将军走上前,俯视她,“欺君之罪本将军不会替你隐瞒,此事只能交由陛下定夺。”
“来人!”他朝外喊道。
声音一落下,何副将身后跟着两名士卒应声而进。
“传令下去,今日起罢免江书军侯一职,关押在帐,没有本将军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
话毕,何副将和身后两名士兵有些迟疑,迟迟没有动作。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江书这些年一直被张将军带在身边教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将军对江书的看重。
更何况江书屡立战功,斩敌无数,甚至前几日还夜袭东坎,取其长顺王性命。
怎得今日就要罢去军职,还要被囚起来?
张将军见几人久久未动,冷声开口,“怎么?你们是聋了吗?”
何副将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忙的拱手应声,“是。”
随后,他抬手示意两名士卒上前,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江同舒身侧,知晓她身上还有伤,谁也没轻举动手。
江同舒侧眸看了眼地上的温娩,转身就朝外走了出去。
两名士卒也紧跟其后。
张将军看着江同舒透着倔强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他扶了扶额,“除了何尧其他人都出去吧。”
“是。”徐回唇边扬起就没耷拉下来,应声退了出去。
温娩也不敢慢,立马从地上站起,走时踉跄前行了几步,险些摔倒。
何副将心中存疑,还是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将军,江军....江书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让您这般恼怒?”
话落,过了很久,何副将才听见自己将军开口。
“江书,是个女子。”
“什么!”比起疑问,更多的是震惊。
何副将嘴边求情的话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将军是说,江书他是个女子?”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徐回亲耳听见了,江书自己方才也承认了。”张将军坐回案前,扯出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墨随着笔尖在纸上不断挥动,墨点洋洋洒洒。
没多久,张将军将写好的信纸装封,递给了何尧。
何副将见状立刻接了过来。
“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往上京城,一定要亲手交到陛下的手中。”
“末将明白。”不敢有丝毫耽搁,何副将转身大步踏出营帐,手里还拿着那封信笺。
在他走后,张将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手边还放着一封信纸,那是原本他为江书准备的升迁奏章,可惜现在也用不上了。
“唉。”叹气声在帐内轻声回荡。
日落西向,余晖染红了半个扬州城,鹰隼翱翔于天际,战鼓纷响。
此时温娩提着食盒正站在江同舒囚帐外,跟那两个守兵大眼瞪小眼。
“你们真不让我进去?”温娩厉声问道。
“温医女,真不是兄弟两不让您进,这将军有令,任何人都不得入内。”一名士卒略有为难。
闻言,温娩拎着食盒后退一步,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倏地开口。
“李虎,你忘了吗当初你被扣了军饷,没银子去给你婆娘抓药寄信,是不是江书帮你垫了银子还帮你写了信寄回家?”
“还有你,王左。”温娩话锋忽转,指着另一人说,“一年前战场上,若不是江书替你挡住了那支箭,你早就穿心而亡了。事后,你还抱着人家的大腿哭着说这辈子就跟着她混了!是不是你!”
一番话下来,李虎王左二人被说的羞愧难当,脸上还浮了一层薄红。
温娩还没停,一只手不断指着二人,“你们当时受了人家的恩,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了,我只是想进去送个饭。江书身上的伤还没好,要是连饭都不吃了,明日死里头谁都不知道。”
话说多了,口还有些渴,她刚停下来休息片刻又准备继续说,两人对视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给温娩让出了一条路。
李虎开口提醒她,“温医女您进去要快些出来,不然将军知道了可是要我两小命的。”
温娩轻咳一声,“放心吧放心吧,肯定快。”
说完,抬脚就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瞧见江同舒正倚在榻上,正专心致志的翻看手中的兵书,连有人进来的动静都没听见。
温娩故作恼怒将食盒重重往桌上一搁,埋怨她,“好你个江书,我费尽心思进来见你,你倒好在这里躲闲,过的还挺好。”
江同舒闻声抬起头,瞧见是温娩来了,才起身迎上去,坐在了她的旁边。
“那是我没想到温姐姐居然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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