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巳年，十月初十，二帝姬孟晞昭登基，改国号复熙。

寅时一刻，齐澜被召进了圣人的九华殿，他在立着巨大石柱的殿廊下侯着，等待陛下穿戴完毕。

咚——咚——咚——

今日是登基大典，号角和鼎钟声在这暗夜里十分突兀，那声音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越推越远，似乎想把人们的上一代的记忆涤净。

这经久不息的乐声，一下一下沉重击打在他的心上，齐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看着那还丝毫不见光明的东方，眼泪竟然不知不觉滚落了下来。

明千辰挑了一盏琉璃灯，徐步走出殿来召他进去，他忘了自己的面具，上手想要拭泪，可却摸到冷冰冰的铁面。

“齐大人？”明千辰是孟晞昭的内官，明子初的妹妹，为人八面玲珑，一直是孟晞昭身边地位最高的内侍，曾经在帝姬府，现在在九华殿，上下都打理的妥妥帖帖井然有序。

齐澜没有理会她，径直往里走去。

隔着一帐绣满殷红牡丹的降云屏，他见到第一天拥有这个天下的圣人。陛下面无表情地笔直坐在銮座上，周围的宫人在为她整理礼服的佩带和通天冠上的珠旒，她的美貌被这庄重老气的衮服扼杀了一半，她本是辛都最美丽的女子，也应该是最幸福的，可小小年纪就被先帝送去战场与突厥对垒。

齐澜看得清楚，先帝要她和男人一样立下战功，让她和长帝姬孟长巽角逐。

先帝的盘算实在残忍，她让孟长巽坐镇辛都，培植政治势力，让孟晞昭建功立业战绩赫赫，她想让两位帝姬互相残杀，活下来的就是下一位皇帝。

可她的愿景终是落空了，孟晞昭无心权利，孟长巽始终爱护妹妹，两人并没有因此产生龃龉。孟长巽五年前被特例册封为长帝姬，离麟女之位仅一步之遥，还是朝中尚书省右仆射，既然没有到那你死我活的地步，那孟长巽为什么会突然造反？

他自诩聪明通透，也看不懂其中的吊诡。

待陛下的服饰整理完毕，宫人退下，孟晞昭清了清嗓子，“手好些了没？你之前在莲辰殿晕倒，又是那个老毛病对吧，我都没时辰来看你，我让袁齐给你治，可有什么起色？”

齐澜站着直视她，听着她不加修饰的关怀，终于感觉没那么担忧了，“陛下，袁御医很好，臣的手已经痊愈，可是那眩晕症还是老样子，最近都在宅邸里休养。”

外面的礼乐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了起来，孟晞昭叹了口气，她知道时辰快来不及了只能长话短说，“尘埃落定，日后你的去处……”

孟长巽幕僚府臣无数，而孟晞昭只有他，只有自己一人自始至终帮她出谋划策陪着她度过了大大小小许多战役。

“臣自然是进内阁日夜辅佐您，或是入三省，官职高低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在陛下身边时刻尽心。”齐澜微微颔首，凭借和陛下得天独厚的关系，这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不。”她短促地回答了一声。

这一声拒绝让他来不及思考太多，孟晞昭的声音又响起了，“我想让你进府尉司。”

齐澜猛然抬起头来，仰望这位青涩的帝王，她在朝廷没有一点点势力根基，本以为她会重用自己与二季对抗，可竟然调自己去治理刑事的府尉司。

“陛，陛下？”齐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语气逐渐急切了起来，“臣不明白！”

孟晞昭猜到了他的反应，语重心长了起来，“府尉司事务繁杂，明面上是管理重大刑事的机构，其实也一直在调查突厥的动向，你当年一直跟着我在边关参战，突厥人的习性你最清楚了，你去那里很合适。”她抿唇笑着。

他们说话的这个宫殿里虽然安静落针，但是人可不少，大多都是礼部和宫内三司的官员，君臣之间的体己话可以被这样听去吗？齐澜不安地左右看了几眼，“陛下，此事不妥，您现在……”

“陛下，请您来熏香吧，都准备好了。”旁边一位內官走进叉手行礼道。

齐澜没有继续分辩，他眼看着她慢慢站起走远，没有给自己留下只言片语，他的心里一点一点冷却下去，他能猜到她为什么这么决定，她还想和突厥打？

“齐大人，这是陛下给您的。”明千辰从屏风后面捧着一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放着一沓文书，“都是府尉司平日里的公文，您有时辰可以看一下。”

他默默接下来，最面上那一本上面写着日期加数字，以此类推他能够想见，接下来的文书也是这样井然有序命名的。

出了殿外，齐澜迫不及待把它们翻开阅览。这厚厚的一沓竟然细细录写了三省中各大员平日里的出入来往明细，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在册登记。

处理重大刑事是表面？调查敌国亦是表面？监察辛都才是内里？

他略略看了一眼，明白了孟晞昭的深意，同时也放下了刚才的烦闷，有些疑虑和不甘心，但还是慢慢松缓出一口浊气，看来她对目前的处境也不是完全无知无觉。

今日是新皇登基，以及帝后册封的大典，此夜是漫天的花火绚丽，整个辛都都笼罩在五彩缤纷的光辉之下，到处是一片张灯结彩繁华夜景，人人都仰望着皇城中万丈辉煌。

百姓们说起这位新皇可了不得，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皮肤黑的和夜叉一样，茹毛饮血杀人不眨眼，年纪轻轻就是镇关大将军刚刚又平了辛都两场宫变，街头巷尾谈及她无不啧啧称奇。

但是就在这欢腾盈天的夜里，辛都却有烟火也照不亮的角落。

辛都城内一处姓宋的将军府正大门紧闭，门口的灯笼也不点，俨然一片黑暗死寂。

打了三更夜已深，几个小厮踏着夜色摸着墙根急匆匆往宋府后门去，敲了敲门，门开便闪身进去了。

他们绕过弯弯曲曲的庭院直接到前厅去，厅上是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少年在焦急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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