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解剖日记》
【十五】
荒原的风是没有温度的。
穿过训练场上空,卷着远处营地的尘土,掠过一排排空置的玻璃瓶,发出细碎又空茫的嗡鸣。阳光平铺在破败的训练场上,亮得刺眼,却驱散不了这片末世土地与生俱来的寒凉。
凌雀单手撑着枪身,指尖落在冰凉的金属纹路之上。
枪械是云端基地最制式的军用款,沉重、冷硬,被无数士兵握持过,带着标准化的肃杀气息,和高塔花园里温柔生长的草木、潮湿温润的泥土气息,是两个完全相悖的世界。
她垂眸看着远处整齐排列的玻璃瓶靶,距离遥远,透明的瓶身在日光下缩成小小的光点,模糊又渺茫。
方才那一枪脱靶的余韵还停留在空气里,无声的尴尬没有消散,只是被空旷的荒原吞没,变得无人在意。
末世里,打不准枪是最无用的罪过。无用,就意味着随时会被淘汰,被这片冷漠的土地吞噬。
凌雀缓缓调整呼吸。
桑宁教过她的东西不多,在高塔安稳的温室里,没有人会刻意练习杀戮的技巧。高塔只有四季常青的藤蔓、恒温的温室、永远充足的水源和粮食,是乱世里被刻意庇护的一方温柔净土。那里没有枪火,没有靶场,没有需要用子弹搏命的生存法则。
唯有寥寥几次,桑宁闲来无事,曾拿着简易的训练枪械,教过她最基础的弹道原理。
风,是所有远程射击最大的变数。
无形、无色、无迹可寻,却能轻易扭转一颗子弹的轨迹,决定生死,决定成败。
凌雀微微抬眼,视线越过枪口,望向远方空旷的荒原。
风从西向东缓慢流动,掀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轻轻贴在微凉的眉眼上。她静静伫立在原地,没有急着抬手射击,像一株扎根在冻土上的脆弱草木,安静感知着周遭所有细微的动静。
风的流速很慢,裹挟着草木枯萎的干涩气息,还有远处军事营地淡淡的火药味。
她慢慢抬臂,枪身稳稳持平,手肘微沉,稳住晃动的重心。
漆黑的枪口对准最中央那只最大的玻璃瓶,日光落在冰冷的金属枪口上,折射出一道极细、极亮的白光,转瞬即逝。
没有多余的犹豫,没有紧张的颤动。
砰——
枪声沉闷,炸开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声响被辽阔的荒原稀释,只剩下浅浅的回音,缓缓消散在风里。
远处的玻璃瓶应声碎裂。
玻璃碎片四散飞溅,落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很快归于沉寂。
第一个靶,中了。
凌雀没有停顿,顺着风势的微弱变化,微微偏移枪口角度。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枪声接连响起,节奏平稳又克制。透明的玻璃瓶一个个接连碎裂,落地的碎玻璃积起薄薄一层,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直到第五枪落下,最后一只玻璃瓶轰然开裂。
五个靶位,全部命中。
风渐渐停了,训练场彻底归于寂静。
凌雀垂下手,手臂微微发酸,指尖依旧残留着枪械刺骨的凉意与震动的麻感。她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远处满地的玻璃碎屑,眼底没有欣喜,没有轻松,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
命中靶心从来不算什么。
在云端基地,在银环蛇与军方对峙的乱局里,能活下来,才是唯一的标准答案。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私闯禁区,探查管制蕨类植物,偷偷检测阿修的血液样本,桩桩件件,放在云端的律法里,都是足以被重罚的罪名。薛露没有立刻处置她,小队的人对她态度平和,三餐温饱皆有人安顿,从来不是因为她无辜,只因为阿修。
她是依附他而存在的人。
就像荒原里寄生攀附的藤蔓,一旦失去依托,转瞬就会被狂风撕碎,连根拔除。
日头渐渐西斜,高空的日光褪去灼热,变得柔和却依旧清冷。训练场的影子被越拉越长,覆过斑驳的地面,覆过满地碎玻璃,覆过凌雀单薄的身影。
她没有停下练习。
抬手,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剩下的空置玻璃瓶,被她一枪枪尽数击碎。
单调、重复、机械的动作,消磨着时间,也消磨着心底翻涌的惶恐与酸涩。枪声此起彼伏,成了这片荒芜训练场唯一的声响,单调又孤寂。
她记得阿修从前在高塔的样子。
高塔温室的午后永远安静温暖,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穹顶,层层叠叠落在繁茂的蕨类与藤蔓之间。他总是安静地侍弄花草,指尖轻柔地修剪枝叶,打理土壤,动作温柔得不像身处末世。
那时的他,手上沾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指尖是温润的温度,从未触碰过冰冷的枪械,从未沾染过血腥与硝烟。
三百块的月薪,微薄却安稳。
他守着一方小小的温室,守着四季常青的草木,守着最简单的温饱,甘愿困在高塔一方安稳天地里,安分又沉默。
甚至会因为五个月拖欠的水费,窘迫拮据,从不张扬。
没人能想到,昔日高塔默默无闻、温顺安分的花匠,如今会是云端基地最炙手可热、杀伐果断的掌权者,是能平定银环蛇乱局、掌控一方战局的顶尖强者。
温柔与锋利,孱弱与强大,温顺与凛冽,极致相悖的两种模样,完完整整地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
凌雀望着枪口冰凉的金属,心口轻轻震颤。
没有人天生是战士,所有的杀伐果决,所有的权柄锋芒,都是乱世硬生生淬炼出来的。
不知在训练场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带着尘土与晚风的气息。
薛露不知何时折返,双手插在作战裤口袋里,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看着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
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语气依旧淡得没有起伏:“练得不错。”
原本以为,这个瘦弱怯懦、连站立都恨不得贴紧墙壁的女人,会熬不过一下午的枯燥练习,会连最基础的靶心都无法命中。
没想到她不仅达标,还打碎了全场所有的靶瓶。
凌雀缓缓垂枪,侧过头看她,眉眼温顺安静,没有说话。
薛露走近,目光落在她握枪的指尖上。少女的手指纤细单薄,指腹被枪械磨出淡淡的红痕,干净白皙的皮肤衬得冰冷的枪身愈发肃杀。
“桑宁教你的?”薛露轻声问。
凌雀轻轻点头。
桑宁,银环蛇核心成员,高塔昔日最体面的研究员,也是亲手背叛她、夺走零号样本、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薛露了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冷意:“难怪。银环蛇的人,个个都藏着本事,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最擅长算计人心,玩弄手段。”
这话像是在评价桑宁,又像是在隐晦提醒她。
凌雀听懂了,却只是抿紧唇,依旧沉默。
她无从辩驳。
桑宁教她射击,从不是为了让她自保,只是闲暇之余的消遣。他从未告诉过她乱世的残酷,从未提醒过人心的险恶,他给她短暂的温柔安稳,只是为了日后更好地利用她。
零号样本,云端机密,蕨类变异植物,阿修的特殊血脉。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布局里一枚好用、无害、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你想查阿修的血,想找零号样本,想回云端。”
薛露忽然开口,语气直白又锋利,没有丝毫迂回,戳破了她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
凌雀身形微僵,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瞬间涌上熟悉的惶恐,像被人当众扒开了所有隐秘的私心与狼狈。
她下意识后退半分,脊背微微绷紧。
薛露看着她草木般脆弱怯懦的模样,没有半分嘲讽,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淡了几分:“不用怕。”
“云端早就烂透了,不值得你拼尽全力回去。”
晚风穿过训练场,卷起地上细碎的玻璃渣,发出沙沙的轻响。
薛露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荒原,望向天边沉落的落日,视线穿透遥远的天际,像是望向了无尽的战乱与荒芜。
“高塔看似安稳,实则早就被银环蛇渗透彻底。所谓的净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牢笼。”
“阿修现在打的每一场仗,拿下的每一个据点,围剿的每一处银环蛇势力,都是在拆毁这层虚假的安稳。”
她收回目光,落回凌雀身上:“你以为零号样本是救赎?”
凌雀抬眸,眼底带着茫然的固执。
是的。
在她的认知里,零号样本是唯一的答案。是能解开所有溃烂伤口、所有特殊变异、所有血脉秘密的关键,是她回归云端、洗清所有罪责的唯一凭证。
薛露嗤了一声,带着久经战场的冷彻与清醒:“那是祸根。”
“维克多教授的研究,桑宁的背叛,银环蛇的疯狂厮杀,无数人的死亡博弈,全都绕着这一个样本。”
“它能救人,更能屠城。”
末世里,所有极致的希望,本质都是极致的毁灭。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压得凌雀心口发闷,喉咙微微发紧。
她想起阿修昨夜低沉的嗓音,那句温柔又落寞的——那个样本比我好。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私心,知道她的目的,知道她接近他的所有理由,知道她偷偷验血、妄图寻找真相的小心思。
他悉数知晓,却从未怪过她。
甚至愿意在平定战乱之后,将所有人争抢、万人觊觎的零号样本,亲手送到她手里。
落日最后的余晖洒落在训练场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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