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郎洗浴完，脂粉尽退，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

没了白日的浓妆，她看起来愈发清润。眉毛淡淡的，唇是淡粉色，脸颊边带着沐浴后的潮红，白里透粉。

“时间不早了，歇下罢。”

沈梦琅一直保持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

慢慢坐到床边，上榻，然后看着颜珽的动作。

颜珽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又将几个指关节舒展了一番，发出咔咔的声响。

即使穿着一身喜气洋洋的婚服，这位大将军看起来依然相当凶悍，一个拳头有她两个脑袋大！

这位将军在做什么？在热身么？

是了，当时他打那几个土匪的时候，也是先“咔吧咔吧”舒展了一下手指。

天塌了！

此时此刻不能再拖了！

沈梦琅痛下决心，深呼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眼泪立即顺着面颊流下来，发出嘤嘤的啜泣声。

颜珽眉头一跳，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跌入日日缠绕的噩梦。

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梦中那哭泣的小姑娘是和自己成婚了？是自己让她哭了？

本来是一天劳碌下来拉扯一下筋骨，然后再脱下脱喜服，这会儿衣服也先放着不脱了。

蹙眉走近沈梦琅身前，一只手径直触上沈梦琅的脸。

真是眼泪。

温热、潮湿。

不是梦。

这回轮到沈梦琅吓了一跳，她以为颜珽直接要动手了。

急忙喊道：“大、大将军，我肯定打不过你的！我现在就投降，咱们和平相处可不可以！”

颜珽：“……”

“你说什么？”

沈梦琅眼巴巴看他，竭力让自己的表情愈发可怜兮兮：“大将军你英明神武，小女子甘拜下风。咱们无需婚后打什么架来争地位的高低，我现在就投降的！”

颜珽露出费解的神情，眯了眯眼：“谁跟你说婚后要打架？”

沈梦琅道：“是朝容与我说的呀。说男女婚后一定要打架，我娘亲也承认了。可是我怎么打得过大将军你呀……”

说着说着，声音变小，因为面前男人脸上渐渐露出一种似笑非笑——俗称看傻子的表情。

沈梦琅的目的变成了要证明自己不是傻子。

“是真的！”

她在屋子一角的箱子里翻了翻。

这里面是她最体己的物事，很快便翻到萧云霓给她的宝册。

颜珽施施然已把繁复的喜袍脱下，坐在桌边喝茶。

沈梦琅气呼呼把小册子塞到他眼前，翻给他看：“大将军你也是头次成婚，无人知会你，倒也正……”

话未说完，书册被抽走。

他突然喊了她的小字，“莹莹。”

而后抬眸，慢条斯理道：“对你来说，这本超前了。”

“什么？”

沈梦琅不明白。

颜珽看着她没说话，目光却自她身上一寸寸打量而过。

沈梦琅感到那眼神里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危险，似燃起来暗火，与平日里的大将军截然不同。

她被看得浑身发毛，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颜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半晌，最终只是轻笑了声，垂眸喝完茶，起身道：“我去洗浴了，你先睡罢。”

“那你会不会趁我睡觉，偷偷打我？”

颜珽表情浮现一瞬的无言：“你想找我‘打架’么？”

沈梦琅摇头：“当然不想了，我怎么打得过你呀？你让我一只手还差不多。”

小女郎说的相当认真。

颜珽忍不住屈指在她额上弹了一下：“双手双脚都让了你，你也打不过。时间不早，你这样的呆瓜，还是赶紧去睡觉罢。”

竟然说她呆瓜！还弹她脑瓜崩！

沈梦琅已然将要和大将军打架的担忧抛去了脑后：“你方才在朝容面前还说要护着我，现在却欺负我！”

“这是两码事。”

“才不是！你口是心非，你是个大骗子！”

颜珽忽然发现小姑娘还挺聒噪。

几步忽然走近。

沈梦琅不由一退：“你想干什么？”

颜珽一弯腰，双臂不由拒绝地穿过腰际和腿弯，将人径直打横抱了起来。

几大步走到榻前，将人轻轻压在榻上。

趁着沈梦琅还未说话，又拉起被子把人干脆团了进去：“我还有些事，你先睡，明日需早起入宫谢赏。”

“哦。”

一番操作，沈梦琅反应不及，已经被塞进了被子，只能应了。

但不知不觉中，她好像不再畏惧这位大将军。

“你去哪里有事？要出府么？”

“不出府。”

“那、那你也要睡这榻么？我、我睡姿不好、也不习惯与旁人睡一起的……”

颜珽垂眸看了她一会，而后淡淡道：“我去睡小书房。”

沈梦琅不说话了。

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只一双眼睛露出来偷偷看男人。

男人将被子四角都压好，起身将帐子放下，又问：“蜡烛都熄了？”

沈梦琅小声道：“不行哦。我听人说新婚夜的蜡烛要燃一晚上才好，这样才能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颜珽盖蜡烛的手停下，目光穿过纱幔落在榻上小女郎身上。

目光相接，沈梦琅将露出的眼睛也缩回到了被子里。

一片黑暗中，隔了半晌，才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好。”

劳累了一整天，沈梦琅很快就迷迷糊糊睡去。

不过睡的不是特别安稳。

她做了好多好多的梦，像碎片一般倾泻而来。

时而在婚礼上哭泣，砸碎那只镯子；时而被颜明宇推倒在地，抢夺她仅剩的妆奁；时而对上一双幽深克制的眼，扶住她，“弟妹”。

场景继续变幻。

阴沉的阁楼里，颜明宇与九王密谈；沈府覆灭，侯府破败，赵墨衡毒蛇一样朝她吐着信子，“沈夫人，我可助你。”大雪纷飞中，送回来颜珽兵败失踪的消息……

她感到难以言说的巨大悲怆与痛苦。

这种悲伤达到顶峰，定格在一条千级山阶上。

“叮——”

远方佛寺有僧人撞钟，惊起林中飞鸟。

禅道上瘦弱的女子一步一叩首。

神明啊，您在天之灵，请保佑那位大将军吧！他一定不会死！

我愿受他所苦，替他免灾！求求您，让他平安归来、平安归来……

“叮——”

“叮——”

回应她的，只有远方的钟声。

沈梦琅猛睁开了眼。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漫出。

她极速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梦境的画面像流水一样迅速从她脑海中流逝，抓不住任何细节，徒留下挥之不去的漫长悲伤。

像一场隔世的雨，淋淋漓漓将她笼罩。

沈梦琅拉开纱幔踩在地上。

凉意从砖上传来，她瑟缩了一下，感到一种庆幸。

还好，那只是梦。

小书房还亮着灯。

沈梦琅走过长几的时候，蜡烛微弱的火苗闪了闪。

她停了脚步，找了剪子剪烛花，小火苗跳跃了一下，又欢欣地燃起来。

接近小书房门口，沈梦琅放轻了脚步，靠着墙壁偷偷往里看。

男人垂着头，似乎还在翻阅什么东西。

沈梦琅小声喊了句：“大将军？”

颜珽没有反应。

沈梦琅走进小书房，颜珽还是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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