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剁三刀》
梅子黄时,雨下个不停。
梁氏重工集团楼下,陈敬喜叼着根万宝路,一边啧声一边擦皮鞋上的泥巴。
方才他停好车,尾后一辆大众挤过拐弯处的水沟,溅了他一身雨水。姑且不提新买的皮鞋,就是为了面试穿的手工定制西装也遭了殃。
这套西装在英国做的,垫肩和收腰都很硬,一股子商务风,陈敬喜平时舍不得穿,今儿头一回穿就被浇成个落汤鸡,够倒霉的。
看在时间还早,身上湿漉漉的,陈敬喜就在大楼外的雨棚抽了根烟,既做个烘干又能冷静一下头脑。
他等会儿就要上楼去见梁平生了,应聘做他的私人眼科医生。
道理说应聘大老板的医生该是在豪宅进行的,偏偏梁平生孤家寡人的又是个工作狂,索性直接睡在公司里了。
也正因他忘我地工作,这两年眼疾愈演愈烈。
传闻梁氏高层会议有股东向他搭话,梁平生睁着眼睛面对的却是墙壁,于是关于他卸任的谣言也跟着风起云涌了。
又过了几个月,梁氏对外发布梁总私人眼科医生的招聘启事,远在也门做视光师的陈敬喜得知消息,第一时间飞回了华国。
关于梁平生的消息陈敬喜总能在第一时间获取,无它,只因关注梁平生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
他盯着大堂的镀银LOGO,上面梁氏二字格外扎眼。
放十年前,这里可是刻着陈氏的。
要不是梁平生亲手杀了他的父亲,更名梁氏,他陈敬喜不知还在哪过着衣食无忧的少爷生活;也是自那以后,南海近半数船舶生产链被梁平生纳入囊中,而失去父亲的陈敬喜不得不仓皇奔走,为了摆脱梁平生的软禁,入伍成为特种部队视光师,隐匿了行踪。
一晃十年恍如隔世,他终于回来了。
陈敬喜眸光渐冷。
十年前,他发誓要让梁平生付出代价;十年后的今天,他带着未消的余恨而来,还是为了同样的目的,要将梁平生亲手送进监狱。
“先生,您预约的时间在下午三点,现在梁先生还在开会,请您在洽谈室稍等片刻。”
前台人员领陈敬喜到了电梯,替他刷卡按了楼层。
陈敬喜坐电梯直达五十二楼。印象中,这里除了总裁办公室没有别的分区,梁平生接管集团以后,在办公室旁边划了一个洽谈室,用于接待来客。
进了洽谈室,陈敬喜先脱掉湿的西装外套,将它放在沙发上,然后打量起一面墙的古董。
看得出博物柜的装潢很老钱,壁龛材质是中式最传统的镂空榉木,上面涂了一层红油漆,文殊菩萨雕刻在壁龛与壁龛之间的留白部分。
陈敬喜虽然不懂文玩,但也能辨出藏品确为真迹,有着不菲的价值。
尤其是正中央的唐代羊脂玉佛雕塑,佛像端庄坐于莲座之上,右手作无畏印,灯光下呈现柔和的质感。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快要碰到时耳畔传来平静不失威严的嗓音:“三百万,动坏了这个数。”
陈敬喜吓了一跳,差点把佛像拍碎。
他猛然回头,正好对上男人架在高挺鼻梁上的墨镜。
墨镜挡住男人大半张脸,墨镜下薄唇微抿,令人参不透他的喜怒。
究竟是谁说他瞎了?
梁平生左右扫动他的金狮头盲杖,轻车熟路坐到单人沙发上,然后把盲杖放在右手边,翘起二郎腿,两手握在膝前。
做完整套动作,他才似放松下来,对陈敬喜说:“请坐。”
陈敬喜坐在他侧前方的长沙发,冷笑一声:“好久不见,梁总,还记得我吗?”
梁平生语调平平像个机器人:“陈先生,我的时间很宝贵,叙旧的话对你应聘不利。”
“那么长话短说,我的简历相信您应该看过了。”
“准确来说不是看。”梁平生摘下墨镜。
陈敬喜终于看清墨镜后的面孔。由于太突兀,他呼吸一滞,因为梁平生的双眸已经彻底失焦了。
“是秦火读给我听的,你应该认识秦火。”
秦火是梁平生的副手,在陈氏还没改名前就在为梁平生做事了,没想到十年过去还留在他身边。
陈敬喜沉默片刻,觉得嗓子有点干:“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是。”
“那招一个眼科医生多余了。”
梁平生把压在左腿的右腿放了下来,将头分毫不差转到陈敬喜这一边。
陈敬喜顿时感到迷惑:难道传闻梁总在高层大会出的糗是假的吗?
他分明比谁都从容,怎么可能瞎到分不清人在哪。
再说又不是聋了。
只听梁平生徐徐道:“你能通过层层审批坐到这儿,就表明你之于我是有价值的。比起医生,我更需要一个得力助手来替我处理琐事。”
“我简历只提到我在国外从事视光师的经历。”陈敬喜讥讽,“如果您是想找个像秦火一样勤勤恳恳的助理。那么很抱歉,我不能胜任。”
“秦火他不懂病理,也不懂舆论场,一些作法实在不上道。但是你,我的小少爷——”
梁平生故意拖长了音,少爷二字倒有些激将的意思,一下叫陈敬喜红了脸。
“你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没人比你更懂上流圈子。我相信如果你在,我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陈敬喜舌尖顶了顶牙槽,不怒反笑:“我想梁总搞错了。有我在,您会过得更痛苦些。”
“是吗?”
梁平生淡淡地反问,再无一词。
他那副悠然的态度好像完全忘记十年前发生过什么,颇似通观全局尽在掌控之中,哪怕陈敬喜带把刀进来也不必惧怕受伤。
再度横亘于他们之间的沉默不断压进本就黏稠的空气,胀得人呼吸都发疼。
陈敬喜率先夺回话语权。
他的头脑飞快运转,盘点近些日子捕获的小道消息,虽然经梁平生一提,十有八九是假的了:“我听说高层会议上梁总面朝墙壁对股东谈话。”
梁平生:“你觉得好笑吗?”
陈敬喜脑补了一下,忍不住乐了。
“看来你是当真了。”梁平生微微一笑,倒是不生气,“为这事我教育过秦火。他太单纯,舆论传得沸沸扬扬还被蒙在鼓里。”
“行了梁总。”陈敬喜耸了耸肩,放松地仰靠在沙发上,“舆论场上的事我会替您荡平的。”
言下之意,我接受你的聘请。
陈敬喜捻磨指尖并不存在的灰,看向梁平生的眼神冷得像冰。
梁平生听到他答话,才似餍足,重新摸到他那柄金狮头盲杖,拄着它缓慢而庄重地起身。
再细细望去,狮头鬃毛如戟,金光炯炯的双眸仿佛目空一切,如同拄着它的人,单只站在那,便是不怒自威。
梁平生给陈敬喜预留的时间不多:“入职合同我会让秦火跟你谈,今天就签了吧。”
陈敬喜不语,直到洽谈室的磨砂玻璃门盖住梁平生颀长背影,他才吁出一口恶气。
小少爷?
去他的少爷,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陈敬喜了。现在的他参与过维和作战,几次与死神擦肩,心比铁都硬,想杀梁平生的恨意却不减分毫。
没事,时间还很长,他尽可以陪梁平生玩过家家,慢慢折磨他。
梁平生走后,陈敬喜久久回味余恨,直到秦火敲门。
秦火看到陈敬喜神情如此恐怖,迟疑着退出去看了看门匾,确认没走错才问:“陈先生,您…您还好吗?”
“秦火,如果你也学梁平生跟我装客套,我不介意给你来上一拳。”
伤不了声名在外的梁平生还怕伤不了他跟班吗?
陈敬喜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秦火压根没把他的恐吓放心上,自顾自将打印好的劳动合同递给他。
合同一式两份,涉及岗位职责与福利。
福利可谓应有尽有,报酬也确实令他心动,月薪七个零,比开家船厂都赚。
只是……
陈敬喜指着职责一栏,做了三次深呼吸才不至于让声线打颤:“工作时间跟上级保持一致,意思是梁平生不下班我也不能下班吗?”
秦火点头:“是的。”
好好好,接受睡眠不足的未来吧。
陈敬喜严重怀疑梁平生自知欺人太甚,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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