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姐妹》
江南的雨,一落就是千年。
国公府里,世子夫人顾念璇匆匆走过兀廊。
身后一队丫鬟、婆子跟随,纷纷拿事回禀。
顾念璇走得急,裙襕随着步伐轻摆,裙边垂落的白玉禁步也随之发出规律响声,却毫不杂乱。
她边走边理事:
“南安郡王老王妃犯了桃花喘,送两匣庄子上的石耳过去。”
“眼下是春耕,庄头没有空暇接待三小姐的雅集,只能委屈三小姐另寻别处。”
“赖公公母亲做寿,去取月初入库的苏门答腊蓝宝头面一副送去。”
一桩一件、有条不紊将对牌钥匙分发下去。
众人肃穆,流水般将庶务一一处理。
月洞门守门的小丫鬟闻声行礼恭立,偷偷艳羡看向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头戴白玉簪,乌发简单绾就家常纂儿,身上半点花露朵儿的香气全无,但那张精致美丽的脸却越发出尘。
怪不得是金陵第一美人。
更不用提她品德高尚。
她出身名门,小小年纪就被康肃老太妃抚养,举止进退都极其合乎规范。
老太妃极其喜欢她,曾提出要破例帮她请封县主,但被她婉拒:“娘娘素来得圣上尊敬,世人皆知您守义秉正,如今却因为疼惜我破例,我怎忍因为自己缘故误了您名声?”
又贴心又明理,让老太妃当场泪目。
古书里君子澹泊明志怀质抱真的高洁,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年纪轻轻就成为国公府世子夫人,算得上是世家年轻女眷头一把交椅,却毫不轻狂,仍旧端方持正,难怪京城里的老夫人们一辈说起她没有不称赞的。
此时那身简单素净的群青云纹妆花缎通袖袄裙,都能被她穿出凛然正气,自有一份筋骨和威严在。
杏雨烟愁,雨丝沾衣欲湿。
一行人走到兀廊转弯,“呼啦”——,吓了众人一跳。
原来踱来只孔雀,看见世子夫人后忽然抖动翎羽开了屏,流光溢彩,让原本浅灰沉闷的雨景多了一丝明艳。
然而羽毛轻扇,水珠撒了众人兜头一脸一身。
“长毛畜生!看管它的人呢?”一位婆子想卖好,怒叱兀廊下鸟笼旁盹着的小丫鬟,“一定是你趁着下雨躲懒,才让孔雀飞了出来!”
从睡梦中惊醒的小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且慢。”世子夫人制止了婆子。
她一笑,本来严肃的气质尽数消散,如山谷下眇眇忽忽的残冰褪去,四月芍药盛放,粉瓣素淡蔼然可亲,香气清浅温煦亲和。
“不必责罚。”她宽和道,“六祖慧能曰,偷得忙中些子闲,随她去吧。”
她看向那小丫鬟,眼中一丝羡慕稍纵即逝。
“夫人仁慈!”,小丫鬟从惶恐中回过神来,没声藉的磕头。
身边大丫鬟空山自然就明白世子夫人是为了纳妾的事烦恼。
自家夫人人缘极好。
老夫人们喜欢她周全自持,同辈爱慕她,未婚小娘子们寻她诉说烦恼心事,觉得她是京城里最慈和的知心姐姐。
偏偏排在中间的夫人们有一点看不惯顾念璇——她的丈夫不纳妾。
因为四五十岁的夫人们看年轻女子,先天带着几份审视儿媳的严厉:
“德容言功”四项最看重女德,女德头条就是“不拈酸吃醋”。
任你怎么美貌倾城辞令娴雅,管着自家夫君、不许纳妾就是大罪过。
否则夫人们憧憬的儿孙满堂含饴弄孙天伦之乐又去哪里寻呢?
偏偏这不纳妾是世子自己的选择。
国公世子卢良彦,堪称这一辈的俊才英杰,出身高贵,是官家年少时的伴读,官家即位后立即抬举了他。
三年前的荷诞日宴席,他一眼就瞧中了念璇,央求了贵妃娘娘做媒人,婚后三年绝不纳妾,房里只有念璇一人。
他甘之如饴,夫人们自己也没奈何,不过将那些气恼都投射到了顾念璇身上,隐约中还有对心酸命运的不平:凭什么大家都吃苦,就你不用?
国公夫人也如此。
这不,年初她从娘家接来了个远房侄女,趁着这回世子去江西巡按地方,三番五次暗示撮合。
前几天敲打儿媳说旁人家都抱孙子云云,昨天连侄女的份例都与府中几位妾室相同,今天叫儿媳妇去,说不定就要明示。
想到这里空山就气鼓鼓的。
眼见身后那一串丫鬟婆子被打发走后,她凑过去小声说:“少夫人,我现在就去将她赶走!来个釜底抽薪。”
“她一介孤女还能去哪里?”顾念璇摇摇头,“ 若是我不敢与公婆对抗,将这份气撒到她身上算什么?”
“小姐!!!”空山一着急连闺中的称呼都冒出来了,她跺脚,“您待她不薄,衣裳头面都与府中小姐一样,可她呢?助纣为虐,眼看就要火烧到咱们屋檐下了!”
顾念璇安抚般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放心吧。我这次会与婆母说清,叫婆母认她做干女儿,给她份嫁妆,若婆母不愿,还有夫君顶着呢,不怕。”
小姐有对策,大丫鬟心情稍安,再一想,自家小姐虽是老实人,但老实人历来规矩有舆论相帮,旁人欺负起来也得掂量掂量。
眼看前面就是国公夫人居住的鹤望堂,她赶紧噤声。理了理自家仪容,陪着小姐一起去拜见主母。
顾念璇看了一眼鹤望堂门口的高墙重楼,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将她困在了这里。
她知道纳妾的事让婆母不快,可她也不愿松口。
男人自家都不纳妾,凭什么她上赶着?
她看似温和,骨子里却很犟。
她吸了口气,恭敬垂首进了屋。
国公夫人年近五十岁,穿着比儿媳嫩,雪青小袄配淡紫裙,头戴艳粉碧玺簪。
虽然她甚为喜欢儿媳,外出时喜欢拉着儿媳手听人家称赞“难得的好婆母”、“儿媳与您似两生花”时笑得一脸慈爱,但并不代表她就能容忍儿子不纳妾。
因此这几天沉着脸不给儿媳好脸色。
顾念璇进房,还未说话,先柔柔笑了起来,规矩行礼后问:“母亲唤媳妇来,可是有什么事?”
旁边侍立的国公夫人陪房不由得在心里点头。
春初是世子夫人最忙的时候:刚过完的正月里年岁往来收尾、诰命夫人来访茶话、京中迎春宴饮、安排春耕、入宫朝贺的大点、针线上新衣添置、发放月钱……
想必她坐在回事厅里连口茶水都顾不上喝。
按道理被婆母呼之即来,若是旁的媳妇难免要面露不平。可她依旧神色和煦,单是这份气度仪态就是独一份。
此时顾念璇笑得宁和,过来给婆母倒水、捶背,温温柔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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