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已经是滂沱大雨的外头，屋檐排下的水如同帘子悬挂在前。接着，一个身影闯进来。

一身白衣已然有些灰蒙蒙，还沾上了不少斑驳的血渍，这些血渍搓洗不掉。水淋淋的乱头发糊在缠满大半张脸的旧绷带上，白晓梦用肉眼有些辨别不出这绷带多久没换了，怀里像是护着什么东西，右手虚虚掩在衣襟。

她现在也没有多余的目光管这些，而是尽数投在那只独独露出来的眼睛上，依旧水灵灵的，眼波流转间，依旧充满了真诚，却沾染不少疲惫。这让白晓梦有些乱了心，法力差一点就没绷住。

差点露馅。

妄生......

一年多了，白晓梦也并不是日日想着妄生度日，但是，只要闲下来，有意无意之间，思绪便会飘向那个炙热无比的眸子，妄生的一举一动也会有意无意地钻进脑袋中，不说仓皇失措，只是，总会有耳朵略略泛起红晕的那么片刻。

这还是她头一次这么想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只鬼，只要轻轻想想，心情便颇为愉悦。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寒碜的小庙里头，哪怕神台上头没有神像，她依旧是小心翼翼地模样，连抹掉脑袋上水珠子也只是用手若有若无地摸到地上，而后又蹑手蹑脚自衣襟口捧出来个看着是雪白的东西。白晓梦原本还满心欢喜地想着是小妄生又要给自己送一朵花了，但直到那东西被放在神台上，碰到她的衣摆，她再细细一看，才发现那似乎不仅仅是一朵花。

是块条状的白玉石，成色看着比较浑浊，轮廓却奇特。

有点像人，但不知道是人雕刻出来的，还是这石头自己就长得奇特。

只见妄生后退了小半步，便让白晓梦第一次见着她是如何为自己祈福的。她没有不由分说就跪下，只是轻轻合掌，低下头，闭上眼祈福，那个令人熟悉的心声便颤巍巍地传入耳畔，萦绕片刻。

“－－－－神仙大人，长乐安康，百无禁忌”

拜罢，身子才终于是要垮了一般躬起些，便坐到了供桌角落下抱着膝盖，脑袋无声无息埋在里头。又仿佛是觉得连坐着都累，最后侧身一倒，无所顾忌地蜷缩成一团在桌角闭上眼睛，却也是不安稳的，辗转反侧，那么大一个身量，都快蜷缩到桌底下去瑟瑟发抖了。

白晓梦此刻心底五味杂陈，难以辨别，她从未有过这种滋味。她暗自隐匿在神台上想了片刻，这才做贼似的打算绕过神像，悄悄走下神台。

原本是想暗暗走到外面去化作个背夫或者也来躲雨的人，反正就是随便一个无异前来给她送个斗笠，也好让她体会一下人间温情的，结果：

白晓梦倒霉，跨下桌子时不小心把那白玉撞倒了，直接砸到妄生脑门，又顺着滚落在地上。不幸中的万幸，没碎，只是落了点灰，拍一拍便掉了。

但，这可直接就把鬼砸得警惕了起来，妄生着急忙慌地双手接着那白玉，又带着十分珍惜的模样用袖口一点点抹掉附上的灰土。愣了大半晌，大概是她也发现端倪了，站了起来，手扶桌角，就这么抬头，赤红着眼，无比激动地望着神台，霎时间，分明没有神像的连接，白晓梦却第二次听见了眼前人的心声：

“－－－－神仙大人，是你吗？“

不得不说，妄生还挺灵光，虽然白晓梦挺想要现身和她聚一聚的，只是现下是在执行公务，私情什么的全部得抛诸脑后，她不能在此逗留太久，最多最多在这儿留到雨小些。但她也不知道这雨下到什么时候，可能要下很久，可能，一会儿便停了。

只见眼前人立在神像前头静默了大半晌，轻轻伸出一只缠满烂绷带的手，想要轻轻碰上神台，那仅仅从残破缝隙里挤到白晓梦眼睛里的皮肉却全是被烧的痕迹，千疮百孔，溃烂不堪。白晓梦不可置信之下，方才回过神来！手要碰到自己的衣摆了。

但谁知，妄生还没碰着，便自己颤抖着收回手，如同朽木将倾般，知晓自己这般模样，怎么可能会被看见呢？便也不敢再做亵渎之事了，于是乎，颓唐地慢慢垂下头，倒下去，捧着那条玉石再次蜷缩在桌角，肩膀一颤一颤，身上发出极细哑的呜咽，连一声完整的悲鸣也难以发出。

只是下一刻，脑袋上传来的暖暖感觉却打破了这小庙里头唯有雨帘落地的沉寂，妄生猛地抬头，却看见身后那熟悉的白衣斗笠，她正在自己身后，弯腰看她，暖烘烘的掌心就在自己脑袋上。

笠沿纱帘与皎皎玉面相映成趣，她正略略歪头，正朝自己这儿莞尔一笑，声音轻柔飘渺，根本不像在现实中。

“怎么会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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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任凭谁都会仓皇无措，妄生亦然，她想要着急忙慌从地板上滚起来，谁知却被白晓梦双手稳住了动作。

白晓梦尬笑着，有些怜惜，又觉得略略有些好笑，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但更多是为自己，现在还是现身在她面前了，要是给帝君知道自己违规，怕不是得多罚。而且，妄生狼狈，自己又何尝不是因为狼狈才在此处与她相遇的？

她道：“别急，我不会立马就跑的。”

妄生就这么站在她面前不动，一行豆大的眼泪哗地便顺着脸颊浸湿了脖颈的绷带，还滴到衣襟上。又不好意思在神仙大人跟前哭的稀里哗啦，用力揉了好几把眼眶，想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别哭了。白晓梦看着，心中不忍更甚，便连忙抬手握住她掌心，略略用力禁锢住，把她引回桌角一并屈膝坐着。

又为她理理仍湿透的鬓角乱发，道：

“没事的，想哭也没什么关系，哭出来可能会好受点”

“现在雨可能还会下好久，我就在这陪你，等你好些了，便陪我说说话，一起等雨停了好不好？”

－

感闻此言，妄生终于抱膝缩在她旁边，低着脑袋悄无声息落泪，哭出来一股可怜巴巴的小动物般的劲头，任谁见了皆生怜意，多半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但白晓梦毕竟也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虐待。低头瞥一瞥她的手，伤的不轻，只能默不作声陪在一旁，时不时抬起手拍拍她的后背，帮着顺气。

哭了近半个时辰便停下来，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她，等与人三目相对了，又连忙把脑袋埋回去。

这倒是让白晓梦意外，这么快便不哭了？于是乎，手还未从她背上放下来，问道：“好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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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眼前人后脑勺的乱发上下颤了颤，心声道出：“－－－－没......我没事......”语气倔强，像是在说“我没哭”，白晓梦轻轻抬了抬嘴角，故作轻松道：

“没事就好，我们真的是好久不见了，真真一年有余，时间过得太快了”

身旁的后脑勺不语，只是又上下点了点，翘起几根碎乱头发，而后心声又开始小小声低语起来，小得白晓梦都没听见，笑笑问道：“你说什么？我…有点没听清，再说一遍好不好？”

妄生不敢抬起脑袋，反而把脸埋得更紧，颤巍巍地道：“————那……您呢……”

“嗯？什么？”

妄生可谓是鼓起十足的勇气，却也依旧小心翼翼：“————你……你还好吗…刚……刚有没有摔到………”

白晓梦愣了片刻，莫名有些愧疚：“啊？我吗，我没事的，只是刚刚把你的东西碰倒了，那块玉看着对你好像还挺珍贵的，而且还吓到你了......抱歉啊”

妄生的音量又变回小小声地呢喃：“－－－－没......没关系的......”

“话说回来，我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吃饱饭？或者有没有什么人再欺负你？”

妄生支支吾吾了大半晌都没能再回白晓梦的话，眼眶霎时之间又开始流泪，可怜巴巴地猛把脑袋埋进臂弯更深处，心声嚎啕：“－－－－对......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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